赤红 序


<序>

 

 

嘴唇被扑上来的学生咬住时,王耀猝不及防后退了好几步。

这并非闪避时身体的本能反应,而是少年冲击过来的力量太大,使得他一直后退,眼看就要撞上储物柜坚硬的边角了。

“小耀……”唇间泻出宛如梦呓一般的低语。

王耀颤抖着睫毛睁开眼晴,后背并没有传来被撞的痛感,那是因为少年伸出一只手护住了他。

这是春天的午后,大家全在午休,整个校园都很安静。

微风吹拂树间,阳光透过医务室的长形玻璃窗细碎地撒在脚下,刚才失手摔落的药瓶就静静地碎在纸篓旁边泛着温暖的冷光。

应该做点什么?

譬如一个耳光抽过去,又或者义正言辞地推开他,严厉地训斥:“伊万•布拉金斯基,你这是目无尊长!”

可抬了抬手,又抬了抬手,紧握住的拳头终究无力地垂在了腿侧。

伊万•布拉金斯基的头发比想象中还要柔软,垂在王耀的脸上微痒地撩拨着他;伊万•布拉金斯基连索吻时都睁着眼晴,紫色的眼眸软萌、天真,与主人的残酷天性反差巨大却又分外契合追逐着王耀的每一个表情。

嘴唇发疼,这种吻法……腰际发软,身体也不受控地往下坠落……无法呼吸了!脚下浮浮沉沉就好像在溺水。

慌乱中,王耀失力地拽住了伊万的校服衣领,动作看似要推开又仿佛在索取。

“小耀……因为我脸红了。”耳根红透、大口呼吸的同时,拳头反射性地揍了出去。近到咫尺时手腕却被伊万握住,原本被紧紧抱住的身体也得到自由,只是陡然失去支撑,王耀的小腿一阵打颤,身体便顺着储物柜向下滑去,右腿狼狈地半跪在了地板上。

 

春风吹动帘布,视野里掀动着一片靛蓝颜色。

室内有了几秒钟的静默。

 

“放手!”王耀冷淡地说。

他仰头瞪着笼罩于上方的高大身影,力图能表现出为人师长的沉稳,可惜无论如何掩饰,他过于湿润的眼晴,带出一丝咬牙切齿意味的声音,都出卖了他的不冷静。

伊万•布拉金斯基摇了摇头。“不……放。”保持弯腰的姿势,更用力地握紧了王耀的手,笑咪咪、笑咪咪地蹲身贴得更近。王耀想着该如何一拳揍过去,伊万却已经拽过他的掌心,贴在自己的脸颊边轻轻的磨蹭。“不想放,万尼亚不想放开小耀。”

王耀挣扎了几下,无果。他立刻想暴粗口骂人,又职业惯性式地想到自己是伊万的老师。涨红脸的他,气闷地闭上眼晴,索性不再去理伊万。

“这么跪着,一定很不舒服。”伊万自言自语地说。王耀蹙起眉,这才想起来自己还半跪着。的确很不舒服!

三秒钟之后,他被伊万腾空抱起。

“布拉金……伊……伊万!”

“叫我万尼亚哟。”

“放、放我下来,混蛋!”

“嗯,不放呐,除非……小耀陪我去一个地方,啾。”

叮——!午休结束的铃声响了。

 

 

“哎,请假?”眼前的阿尔一边悠闲地往嘴里塞巨无霸汉堡,一边饶有兴味地打量着他。王耀的心头一紧:是啊,你赶紧说不行吧。然而,阿尔只是摇了摇可乐,将它吸得哗呼呼作响,最后推了推眼镜:“太棒了!”便顶着一脸恶作剧般愉悦的表情扭过头去,吩咐秘书:“快打电话通知亚瑟•柯克兰,王耀今天下午请假,限他十五分钟之内给本hero赶到医务室代班!”

王耀正暗自发愁,明天见了亚瑟该怎么对他说呀?阿尔已经“嘭”地起身,冲上前紧握住他的手,狠狠地、狠狠地摇了两下,“啪嗒”将他一把推出了校务室。

“王老师,本hero限你十分钟内离校,就是这样!”——砰!校长室的门被阿尔甩上了。王耀摸着自己差点被撞塌的鼻子,微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

对医务室周末也要安排值班应对住校学生的校医亚瑟来说,可是好不容易才调到今天的休假。当然,主要原因是,今天他的死对头阿尔没法调休,亚瑟才有了来这个学校后,第一个属于自己一个人的假期。即便只有一天的时间,王耀也能看出昨天下午,那位绅士有多喜形于色:——“明天什么都不用做,就躺在公寓的露台上看书,享受下午茶。哼,耳根清净!”

想到这里,王耀的心底又一阵愧疚。唉,都是伊万•布拉金斯基的错,陪那小子发什么疯啊?大不了、大不了最坏的结果,也就是让他抱着在校园里……不,太丢人,太丢人了!王耀扶了扶额,大步向前走去。

 

春天的风就是这样,懒洋洋地吹过来,撩动衣摆,也撩动一切可以撩动的事物。王耀从外袍口袋里掏出黑框眼镜,擦了擦后戴上。粉桃色的垂丝海棠被风摇曳着飘散,落了身着白袍的他一肩。他转过身,搜索整个校园,找寻起伊万•布拉金斯基的身影。

终于,目光扫过校园的花架时,他看到了伊万。

一大蓬盛放的蔷薇花墙前,少年软蓬蓬的头搁在双臂上,正抱膝望向自己。简直就像一只等待主人认领的金毛犬。

不是熊吗?怎么是犬?王耀甩开脑子里的乱七八糟联想,向少年走去。才走到蔷薇花篱前,伊万忽然毫无预警地从阶梯跳了下来,俯视他说:“不许拒绝哦。我听见校长让柯克兰老师返校了。”

被眼前这双柔软的紫色眼晴笑看着,王耀觉得自己整个人都不好了。为什么有人的眼晴,会让人联想到童年时,想要的软软的、香香的棉花糖呢?不,王耀,你该记得的是:在这个学校,第一次见到这双眼晴的主人时,他把高年级的几位学长揍得差点胃爆的事迹;还有,难道你忘了十年前,这双眼晴的主人只有六岁,就已经习惯把别人送给他的宠物整个的肢解,然后埋在向日葵下?

 

“这样,小兔子就可以永远属于万尼亚了。”回忆的夕阳中,六岁的伊万扬起小脸,冲王耀笑着。伊万•布拉金斯基——那个人的弟弟,从来就不是寻常的孩子。

 

 “去哪?”王耀言简意赅。

少年没有回答,只是含笑牵过他的手,拖着他穿过一蓬又一蓬的盆栽月季。

白袍的校医被高出一头的学生姿势尴尬地牵着,大步向车棚走去。想挣脱手,又留恋掌心那一片柔软。喂喂喂,一个大人总被小孩子主导,着实让人气闷。王耀的脸上浮起可疑的红晕,一个用力,甩手挣脱了伊万。

伊万疑惑地回头看了他一眼,笑了起来,没有责怪,也没有生气。

“小耀,在这儿等着我。”

王耀神情冷淡地看着他向自行车车棚走去。

“要去哪?我开车载你。”

“不,我来载小耀。”伊万没有回头,在那儿很小声地自说自话:“我年龄不够,没拿到驾照,还不能开车呢。”

这个笨蛋,居然要骑自行车载自己,这像什么话!可是,可是……根本没有拒绝的理由呀?阳光这么好,风……呃,这么的暖。王耀抱臂,局促地靠在车棚的脚架上,掩饰地闭上了眼晴。春意流动的午后,阳光虽然温暖,晒久了,身上也是一阵燥热。王耀最担心的,还是被其他人看到。幸好,这个时段整个校园全部昏昏欲睡,学生和老师都在上课中。远处的操场传来了哨子的声音,愈发显出车棚的安静。

“你请假了吗?”

“没有哦。”伊万找到了自己的自行车,笑看王耀一眼,“瓦修老师说了,只要我不和同学打架,做什么都行哦。”

王耀斜睨他一眼,暗自叹了口气,取出手机拨号。

“您好,瓦修老师吗?对……是,我是校医王耀。你们班的伊万•布拉金斯基上次你说的情况,我仔细想了想,的确需要单独的心理辅导。我见今天下午的天气挺好,所以……啊,不用谢、不用谢!不麻烦、不麻烦!其实他……他……”王耀勉力挤了半响,终于挤出三个字:“挺乖的。”

“万尼亚是很乖哦,不过只在小耀的面前。”少年推着自行车突然凑近。王耀红了脸,身体迅速向后仰去,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被瞪的人却恶作剧得逞似的笑了起来,拍拍后座:“上来吧,老师……”

老师、老师、老师!这是伊万第一次叫他老师,但这想揍人的冲动是怎么回事?王耀板着脸,一声不吭地坐了上去。

 

“老师,我们就这样一起去抓春天好吗?”

“咳,白痴,看路!”路人在看他们。早知道,应该把外袍给脱了。

“老师,你抱着我的腰,就不会磕着了。”

“……用不着!”

“这样啊,老师你会后悔的哦。”

“混蛋伊万,你是故意往石子上撞是吧?”

“我说过了啊,老师,你抱住我的腰,就会很安全了哦。”

“谁要抱一只熊的腰!”

“老师,熊冬天睡觉时抱着很暖和的哦。”

“谁管你暖不暖和啊!”哎?王耀,你怎么像个孩子似的?你已经不年轻了,你已经是大人了,怎么跟一个孩子似的沉不住气跟学生斗嘴?

“小耀,怎么不说话了?”

“生气了?”

自行车驶出市心、驶向郊野、驶向了大堤、驶进了春天里。人烟越来越稀少了。

“喂,小耀……”一双手试探着搭过来放在了伊万的腰间。紧接着,王耀的脸也靠上来,额头抵在了他的后背。

“我觉得好幸福哦。”

那只熊低低地说:“堤下面的桃花,也长得和小耀一样好看呢。”

“闭嘴!”

出乎王耀意料的是,伊万这一次真的闭上了嘴。

风很暖,扑在脸上的感觉并不痛。鼻子里除了花香、草香、阳光明亮蓬勃的气息,就是伊万淡淡的气息了。那气息并不坏。

王耀轻轻闭上眼晴,感觉自己好像真的抓住了春天。

 

 

天空的白云绵延起伏,呆萌如羊群,底色是一望无垠半透明的蓝。自行车就歪倒在草地的不远处。并肩躺着的伊万突然凑近,盯着王耀的眼镜问:“哎?老师,你近视了吗?”

王耀掀开眼皮,白了他一眼。

“你还是叫我小耀,要不然王耀也行。”

伊万摇头:“不要。”

“你最好不要惹毛我!”

“生气了?”伊万单手撑脸,趴在上方软软地问。见王耀又闭上了眼晴不睬自己,他便更加地贴近,小声地说:“可叫老师,就可以看到小耀脸红哦。”

虽然十分不情愿,但听到这种告白,王耀还是很丢脸的又红透了耳根。

“就像现在,老……师!”

啧,为什么对伊万的直球就总是毫无办法呢?王耀伸手盖住了双眼。镜片大概被弄得模糊了吧?嗯,管它呢!

“小耀戴眼镜,只是不想被我看穿你在想什么。”伊万低低地说。他的睫毛浓密,双眼半开低垂的样子,有种柔软的少年感。

王耀索性翻过身去,不理睬他。

可头发被少年轻轻的抚摸着,王耀不禁又恍惚起来:为什么呢……为什么他在这里?为什么本该呆在医务室值班的自己,要抛下一切,跑到野外陪伊万发疯?

“虽然这样显得小耀很帅,可戴着眼镜万尼亚会不方便。”眼镜突然被伊万取下来,扔到一旁的石头上,毫不客气地“啪嚓”一声给砸碎了。

王耀立刻惊醒:“你干什么!”

“吻你。”

 

 

 “斯捷潘,你的弟弟和你一样霸道,可是,又好像有什么不同。那个雨天,你是怎么拖过我的手,把我按倒在台阶上的?时间过去的太久,几乎都要忘了你的初衷。

我只记得,夏天的雨点打在身上很痛,你压制下来的力道大的无法想象。七岁的伊万抱着盛水的俄罗斯彩绘粉蓝瓷壶,站到了你的脑后。

一道闪电划破你身后的天空,瓷壶碎了一地。猩红的血顺着你的额头流下来,滴得我的白袍都染成了红色。”

 

回忆陡然中断,王耀的心脏一阵抽疼。

 

少年带了清新热意的唇覆盖而至。

二十九岁的校医王耀,突然伸手捏住了十七岁学生伊万•布拉金斯基俯低的下巴,冷声警告:“我不愿意的话,就表示不行——伊万。”

少年肢体柔软,与他四目相对。被他带笑的紫色眼眸一瞬不瞬地定定看着,视野前、脑海里镜头转换:

 

二十岁的青年王耀被七岁的小伊万抱在怀里,胖乎乎的小手轻拍着他的脸。“我会保护你的哦,不要怕,小耀。”

身后小伊万的哥哥斯捷潘捂头爬起身,拽住他的手脱离王耀,将小伊万反手捆缚住,毫不留情地扔在泥地上,狂乱地踹了一脚。

“你疯了?他还只有七岁。”

“是你疯了,王耀。你不肯接受我,你要离开我!”

“一码归一码。斯捷潘,你不可以对你的亲弟弟这样,这会影响他的成长。”

“我才不管什么亲弟弟。我要死了,我就要死了!也许今晚,也许明天。你们谁也救不了我,已经是晚期了。你不愿意,你现在就想离开我。”

争吵、推搡、肢体冲突。

“小耀,不要让他欺负你,打他!斯捷潘是欠揍的大混蛋!”七岁的伊万躺在泥地上天真地笑着,表情诡异,软软的喊叫混合着闷热的雨声。

“我明白了,万尼亚,你是想被揍。”

“斯捷潘,他是你弟弟、亲弟弟,他还只是个孩子!”

“我也希望现在是个孩子!”

 

一切无止无境,仿佛蒸腾的暑热与黏稠的空气一样让人窒息。那是王耀人生的第一次恋爱。恋爱的对象是他的第一个病人。

斯捷潘,男性,心疾患者。

 

“耀,你愿意陪我一起去死吗?”

“对不起,不行。”

“你根本就不爱我!”

“……也许。”

 

爱一个人是怎么样的?

必须陪他去死才可以证明?

也许我可以做到,可我不能这么去做。

斯捷潘,这也许就是我的自私。

 

对不起,我还有一群的弟弟妹妹要照顾。

这不是逃避,而是我的责任。

斯捷潘,你该知道的,我的父母早亡,我必须照顾他们。他们有的还在读书,有的甚至刚学会走路。

 

昔日的甜蜜只是一瞬,转眼便是争吵,永无止境的争吵。

 

“你甚至不愿意让我碰你!”

“如果做了,是不是就表示真的没了希望?斯捷潘,你不能因为害怕就放弃手术。而且,你根本就不能做让心脏过于激动的事。”

“谎言,托词!别扯了,谎言家,你在说谎!说谎!你只是不想和我做!”

“你只不过顾忌我是个绝症患者,我们之间极可能没有结果!王耀,你连恋人间的亲热都不愿意!”

“王耀,你从来没有爱过我,从来没有!”

王耀闭眼伫立,斯捷潘挽袖失控地咆哮。趿着熊猫拖鞋的小伊万怀抱玩偶走了进来,对他们的争吵视若无睹。他仰头,眨巴眨巴眼晴,奶声奶气地恳求道:“小耀,陪我睡好吗?给我讲故事好吗?”

“给我滚出去,小狗熊!”斯捷潘仰起下巴,居高临下地冲自己的弟弟吼道:“马上,立刻!”

小伊万瞬间睁大了圆圆的眼晴,瘪瘪嘴,摇头:“不要。外面打雷,我怕黑,除非小耀陪我睡!”

“怕黑?你扯什么鬼!我知道,万尼亚,你是又想挨揍了……”

小伊万的衣领被拎住的时候,王耀推开了斯捷潘:“你心里难受冲我来,不要把气发到小孩子身上。”他将暴怒的男人挡在身后,快速牵住小伊万柔软的小手,柔声安抚:“走吧,我送你回房。”

“王耀,你知道我想要什么!他是我的弟弟,不是你的!”一连串一连串的咒骂从斯捷潘的嘴里跑了出来。俄式格热利蓝花花瓶被敲碎,身后的房门也被他踢得震天作响。

王耀不理他,面色冷淡地抱起伊万,捂住了小朋友的双耳。然而,就在王耀低头的某个刹那,恍然间却似乎看到,小伊万扭头,冲自己盛怒的哥哥露出了一抹得逞的挑衅笑容。

 

不,一定是看错了。

不,没有看错。

难道一开始就错了?

本就不该……介入?

 

泪水伴随心底翻腾的潮气慢慢滚涌上来,濡湿了王耀的眼眶。他掩饰地垂下睫毛,掀开伊万,翻身坐起,冷淡地说:“回去吧,夕阳都要落山了。”

就让春天见鬼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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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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