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红 <樱桃水果糖>

     

“你看起来,总是那么镇定,那么游刃有余。”

“马修,你别开玩笑好吗?”王耀神情不自然地移开视线。

他还真是不太习惯这个加拿大人的思维方式。以前总以为马修身为同性,过于腼腆容易害羞,相处下来才发现,也是直球打得嗖嗖响,让他忍不住想咳嗽。

“是真的喔。还记得吗?你入职的第一天,有个精神方面有问题的患者冲进学校,拿着甘蔗刀四处追砍学生。许多老师吓得四处躲闪,抵门的抵门、慌张的慌张,都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即使有心擒拿他的,也不得其法。最后是你气定神闲地抱住他的腰,给他的肩膀注射了一针。你知道吗?那个时候,全校都盯着你看,简直把穿白袍的你,当成了耶稣派遣下来拯救我们的天使。”

“我当时也在掉冷汗啊,你们看不到而已,衬衫都湿了。”

“不可能。你明明气定神闲,还和阿尔吵架呢。”

“啊,这个?阿尔说我抢先一步剥夺了他做英雄的机会,我说我根本没时间去想这个问题。他非得胡搅蛮缠,指控我是有意一鸣惊人。简直莫名其妙,谁会拿这种事开玩笑?所以,就吵了起来。”

“嗯……我记得,当时是亚瑟·柯克兰老师出马,才让你们停止了争吵。柯克兰老师对养猫和看书的兴趣远大于人类,上次去医务室,见你们互相开玩笑,我还没见过他对谁有对你这么亲切呢。”

“抱歉,我要打断一下。马修,总觉得你说的不是我,而是另外一个人。”王耀将切碎后插了牙签的苹果瓣儿递给马修,“另外,亚瑟其实朋友挺多,为人也并不像外表那么毒舌、难以接近。还有,你也不像你自己想象的那么差劲,那么透明。”

“马修,你是最让我感到舒服的朋友。坐在这里给你削苹果,我感觉整个下午都慢了下来,人平静多了。”

“谢谢你呢,王老师。”马修微微红了脸。“心情无法平静,是因为想着伊万·布拉金斯基同学吧?”

“马……修?”

“你喜欢伊万同学吧?”

“不是!我……”

“你先不要反射性的就否定。”马修温温柔柔地笑着,笑容浅浅的。“我是在那天晚上,和你一起去拜访伊万同学之后,下山时,突然明白过来的。王老师,你兄弟俩都喜欢,难以取舍吧?所以索性谁也不选,是这样吗?”

王耀垂下眼皮沉默了。

“马修,你不觉得感情什么的,太烦人了吗?往左路不通,往右也不行,实在太烦人。人生,应该还有很多其它有意义的事要去做。”

“不哦,王老师。能够喜欢上你,我就觉得已经足够幸运了。”马修的脸上浮动着淡淡的红晕,他轻声说:“的确还有其它有意义的事,排着队等我们去做,但有什么可以替代喜欢一个人,又被对方喜欢的幸福感呢?天很蓝,向日葵开得这样的好,时间在我吃苹果的时候,就慢慢消失了。能够留住的,是我现在看着你为我削苹果的画面。

我会一直保存这份记忆的,它是我的财富。人生那么长,抓住一些东西的同时,也就意味着要放弃其它。这个世界很美丽呢,王老师,如果能有一个人和我们分享这一切,那就更美好了。”

王耀诧异地看着他,静默了良久。

“谢谢你,马修。”

你值得更好的人。可惜,这个人不是我。可总有一些人类无法自我掌控的东西——感情的发生,相遇的化学反应。虽然遗憾,却只能忠于内心。

 

 

 

几场冷雨过后,冬天说来就来。叶落了一地,树脱成光杆杆,只剩几片焦黄的残叶抖索在寒风里。身着驼色牛角扣毛昵外套的王耀,站在高大的玻璃展示台前,看着橱窗里的男模特。吸引他的,是松松地搭在模特颈间的围巾。

 

又是羊绒质地。颜色温暖,适合冬天出生的人。要买吗?总觉得送不出去。而且,挺贵的。王耀是一个十分节俭的人。少年时期父母的意外逝世,所带来的家庭变迁,让他受尽了物质不足所带来的屈辱。可他仍然记得,当年,斯捷潘的生日那天,跑遍全城买了最好的围巾送给他。没有太多的理由,只是觉得因为是自己最喜欢的人,所以要把自己都舍不得拥有的东西送给他。至于围巾适不适合、实不实用,他完全没有去考虑。这就像少年时代的感情,懵懵懂懂、慌里慌张、豁出所有地一头撞进去,不撞个头破血流绝不罢休。现在的他,考虑的却是更为实际的东西。譬如,伊万会喜欢它吗?是什么时候对伊万有了感觉?以逃避而又期待的姿态,渴望更为深邃的亲密。不再是小孩,不再是小熊,也不再是斯捷潘的弟弟?

 

“新来的校医是一个娘炮,扎马尾的变态!”

“我赌他绝对是个死同性恋。”

“基佬全部是变态来着,脏死了!以后我绝对不去医务室!”

“是哦,妈的,我也担心他会突然把我绑起来,然后这样那样,然后强暴我!干,老子还是处男呢!”

“学校不允许吸食大麻,要吸就不要进来做学生。”王耀心平气和地走出来,对聚集在墙角边诋毁他,边吸食违禁品的高年级学生说。

三个不良学生吓了一大跳,但见他身后并没有其他人,脸色又镇定下来。

“要你管!你他妈的只是一个校医!”说自己是处男那个留着鲜红鸡冠头染了头发的男生,学港片中的古惑仔似的抖了抖腿,冲他竖了竖中指:“矮冬瓜!”

“我只是一个校医,长的也不高,但却有将你们集体送进少管所的权利。”王耀一脸平静地走过去,手法利落地夺走他们手里的东西。

或许是震撼于他的气势和出手之快,又或者是害怕进少管所,学生们居然都没有反抗。但是,当他走出一段距离后,骂他祖宗十八代的脏话,马上一股脑儿地甩向了他。王耀的名字夹杂着各种各样的下流诅咒和市井粗口,在他的身后此起彼伏。

十年前的王耀,或许会立刻转身,揍得他们满地找牙;十年后的他,丝毫也没有动气的念头。他垂睫,掸了掸白袍上刚才蹭上的灰点,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那里。

这些孩子,不过是自我意识膨胀、渴望理解和关注的叛逆期。总有一天,生活使其对自我的反省和后悔,要远远大于大人加注在他们身上的惩罚。

然而,伊万揍了他们,让他们集体进了医院。

 

那是十年后,王耀第一次见到伊万。这所国际学校的校区很大,他并不知道,伊万也在其中就读。他一直以为伊万还在俄罗斯,留在父母的身边。

 

“和王老师没有任何关系哟,我只是想看他们哭着求我的蠢样,没事留什么鸡冠头呀。”柔软的紫色眼眸带笑地瞟了王耀一眼,又直直地落回警察的脸上,与其压服地对视。“他们的家长可以告我呀,不会怠慢他们的哦,布拉金斯基家族的律师团一定会好好招待他们。”

“同学,请你配合一点!”警官恼羞成怒,一掌拍在审讯桌上。

“我坐在这儿就是配合了。如果不是有想见的人,我根本就不会和你说话哦。他们卖大麻给同学,欺负女同学逼她们祼奔,有同学匿名报警,你们警方为什么不管呢?反正还没有死人哦;反正我们未来变成什么样,和你们一点关系也没有哦。”

“伊万·布拉金斯基,你合作点!”年轻的实习警官涨红脸站起了身。这刺头!究竟是谁在审讯谁?可又碍于这个学生的跨国身份。太棘手了。

 “警官,能让我单独跟他谈一谈吗?”王耀适时走了过来。

“让他识相点,少管所可不是好呆的,不想被……就乖乖地选择私下和解,写道歉书和赔偿!”警官顺坡下驴,吃瘪地气冲冲走出去。

“没关系哦,就算去了少管所,万尼亚还是打架第一哟。”伊万轻声说,脸放在桌子上,看着王耀笑了:“好久不见,小耀。这件事,不值得你皱眉头。”

“道个歉就好了,伊万。完全可以庭外和解。”王耀劝道。

“小耀认为我做错了?”伊万笑着将问题抛给他。

“也许本心是好的,但方法用错了。”王耀觉得自己很丢人。丢人的地方在于:他也是不负责任的成人中的一员,又有什么资格说教?

“我不会道歉哦。”伊万一手撑着下巴,掀开眼皮,瞪大紫眸仰望他,睫毛扑闪。“没有谁可以侮辱我喜欢的人,连上帝也不行。”

突如其来的赤裸表白,让心脏瞬间漏跳了几拍,却又被理智强压了下去。封冻的心湖,像有春光掠过冰面,掀起丝丝涟漪,涌出了悸动的暖意。不过王耀马上想:那一定是因为,如今的小熊已经长成大人,顶着和斯捷潘一模一样的面孔,在对他微笑、跟他告白吧?王耀神色自若地垂下眼睛:“道歉书我来写,会打印好分成几份,你只需要签字就好。”

“我不会签的哦。”好整以瑕的微笑,寻衅的暗火在伊万的眼底跳动。

“伊万·布拉金斯基同学,这样你会毕不了业。”王耀在对面坐了下来,隔着长桌与他平静对视。

“我才不在乎。”伊万双手撑腮,向前移动半寸,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笑咪咪地说:“当然,要让我签字,也不是不可能。”

“你有什么条件?”话才出口,王耀就后悔了。因为,这将意味着他成为了弱势的一方,要注定被伊万牵着鼻子走。

“吻我。”伊万一脸纯洁地闭上了眼晴,“只需要一秒钟。”

“这太过荒唐,我做不到。少管所那种地方,并没有你想象的……”

“那你就走,我喜欢少管所呢。”

“伊万!”

“你不是抛弃过我一次吗?再来一次,又有什么关系呢,小耀。”

王耀双手握拳,站了起来。

“我就知道会是这样。”伊万微叹一口气,睁开眼晴,头向后仰,笑着向他挥了挥手。“再见,小耀。”

 

王耀双手撑在冰冷的桌面上,踮起脚跟越过腰前的长桌,拽住伊万的校服衣领猛地一拖,面无表情地伏身吻了下去。日光灯的强光打在他们的脸上,毫无迟疑的,伊万的舌头窜了进来。他充满侵略意味的亲吻,火辣辣、湿漉漉,与方才说好的一秒钟完全不一样。这是充满占有与荷尔蒙意味的青涩少年之吻,笨拙又火热,不再是记忆中那个小孩子,踮脚贴在王耀脸颊边,软软的,带着樱桃味水果糖的甜蜜味道。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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