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红 <再一次结束>

马修在十二月的中旬康复出院。住院期间,王耀每天都去探望他,削苹果给他吃,陪他说话。他们成为了真正意义上的好朋友。

伊万始终没有再回学校。王耀每次打电话去俄罗斯,都会自动转为语音信箱。

“哈喽,我是主人的小秘书。伊万•布拉金斯基先生正在西伯利亚大森林开垦冻土种向日葵,有事请留言。”

“请告诉那个混蛋,王耀想烤了他吃。”

 

那一天,也终于来到。

十二月三十一日,这一年的最后一天。

王耀一直在想,是不是故意的,是不是只是伊万的恶作剧,好让他做出真正的抉择。因为太巧了,时间都是同一天,连约见的小时点也是一样:晚上七点。

那天,王耀做了调休,很早就起了床。

不,或许应该说,昨晚他根本没怎么睡着。

整个晚上天都在下雪。雪花籁籁地扑在窗上,红木棂角渐渐积起冻层,天亮时,已经全部结成冰凌。一只飞蛾贴在玻璃窗上,也葬在冰雪里死去了。

上午的时候,王耀坐在茶园子里听戏。

龙井温热,升腾起热气迷蒙了他的眼晴。他听那些敬业的戏剧演员们,从《彝陵之战》唱到《游园惊梦》;从百花盛开,唱到夜静更阑。

一幕幕悲欢,一幕幕离合,于那几平米的戏台子上上演。咿咿呀呀,京腔昆韵朗朗多情,一幕唱罢,故事便结束了。国仇家恨,误信良人。爱也好、恨也罢,都只付诸水袖与光阴。拍手叫好,动情落泪的,从来只是台下看戏的人。

中午时分雪停了。天空射落几道薄光,碎闪在脚边的雪上。

王耀取下手套,走进了“一餐一书一店”。他靠窗找了个隐蔽的位置,叫了份简易套餐。套餐吃完,又点了咖啡和甜点,从书架上找了一本书看起来。从来没有这种闲暇时光。他不敢,怕浪费有限的生命。

这一看,就到了黄昏。雪又开始下起来。

马修打来了电话:“中午的休息时间,我特意开车去看了,他山上的房子还是空着的,看不出有人在的痕迹。伊万同学坐的应该是下午到点的飞机吧。”

“谢谢你,马修。”王耀没想到马修会特意替他跑去看这个。

其实他也常去看伊万是不是回来了,但每一次都是空落而回。只有今天,他什么都不愿意想,只想静静地等。

“啊,你总是这么客气呢,王耀。”马修还是细声细气,语气温柔得紧。

看了看时间,王耀收好手机,戴上围巾和手套,走出了店门。逆着风,向森林公园方向大步走去。

 

“来了。”身前的车门突然打开,一身便装的王澳跳下车,笑迎上来。

王耀点点头,举起手里大大的纸袋递过去:“还没吃晚饭吧?见街边有卖我们小时候吃的烘山芋,还有你喜欢的热奶茶。快拿去和同事一起吃。”

“刚才已经吃过盒饭,不过还能吃一些。”王澳微笑着接过纸袋,转身递给车上的同事。身为调查官,他本可以不出现在现场,但为了哥哥,他大一早便守在了车里。

 

“公园从早上六点起,就已经被警队完全控制。每一处摄像头拍摄下来的讯息,都被清晰地传送到了车里的电脑屏幕上。”站在挡风口的王澳低声说。

“但是没有出现对吗?”王耀看着灯光下依旧葱葱郁郁的森林树木。冷杉也好、白桦树也好,都被积雪覆盖着形成了高大的黑暗剪影,在微弱的橘色光线中泛着雪色。

“中间出现过几个可疑的家伙,不过都不是。”王澳一手拿纸巾擦嘴,一手啜着奶茶,鼻子冻得红通通,眼镜片被呼出的热气一喷,白蒙蒙一片。

“也许不会出现了,都已经七点了。”王耀看向王澳。平时一副警界菁英沉稳形象的调查官大弟弟,这会儿大概是天气实在太冷,倒冻得有点缩起脖子,哆哆嗦嗦。“你怎么这么不爱惜自己的身体?天这么冷,好歹也应该穿件羽绒服再出门!”

“大哥,有时候,你还真挺像我们的妈。”王澳吸着鼻子贫嘴。

王耀给他一个大白眼,把自己脖子上的围巾取下来,踮脚给他搭上:“废话还真多,奶茶都堵不住你那张嘴。”

王澳笑了笑,掠过一丝腼腆神色。

“对了王澳,这件事,绝对不能让王港他们知道。”

“你都说了好几遍,大哥。”

“咿?”王耀边给王澳擦取下来的眼镜,边笑着反唇相讥:“我怎么觉得,你今天性情大变,这么烦人呢?

“哈哈,呵,大概天冷脑子冻坏了。”

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相互调侃说着话。王耀心里是感激的,因为有王澳陪着他瞎扯,才不至于让等待的时间显得那么漫长和难挨。可意识与身体却有一种壳内壳外,虚浮的分离幻觉,心仿佛被活生生地拽了出去,悬在半空中。壳外的王耀宛如行尸走肉般的空洞,摆出轻松姿态与王澳聊天;壳内的王耀却身负巨石,心被钝刀上磨肉,一刀一刀挫骨见底,血肉淋淋。斯捷潘,你为什么还不出现?

“你说他会不会发现了你们的埋伏?”

“这不可能。大哥,警队的同事都非常专业,布置得很隐秘。”

“可我了解他。斯捷潘·布拉金斯基不仅是个军事天才,对危险嗅感灵敏,也对所有先进监控手段了如指掌。他负责过反特工任务,有极强的实战经验。”

“我想你搞错了,大哥,这个人是伊万·布拉金斯基的可能性,远远大于斯捷潘·布拉金斯基。上次琼斯先生托人请莫斯科军方介入调查,可不单单只是调查而已,他还开棺验了尸,Dna鉴定斯捷潘·布拉金斯基的骨骸就在棺木里。”

难以自制的,有什么东西在身体内部崩塌。来势凶猛,犹如山倒,又似海啸。既隐隐松了一口气,又觉心底空荡,痛苦得想要在雪地上狂奔。失落与愤怒充盈每一根血管,愈加锥心地折磨着王耀。“阿尔他还真做的出!”眼周一抽一抽地痉挛起来,王耀咬牙切齿地说:“对逝者,连最基本的尊重都做不到?”

“大哥,这只是查案的正规程序,也许外国人并不像我们那么忌讳。再说,他取得了斯捷潘父母的签字同意书。”王澳轻声劝道:“琼斯先生也是为了威廉姆斯先生的安全才这么做。”

“不会是伊万做的。”王耀冷下脸。

王澳看了他两秒,语气淡淡地说:“事情是有些吊诡。同事一直负责监视他,结果不知他躲去了哪里,今天才出现。据最新跟踪情报,伊万•布拉金斯基此刻正坐在冰场附近的俄罗斯餐厅,喝着果汁像是在等人。”

 

斯捷潘始终没有出现。时针已经指向午夜十一点半,王澳宣布收队。

“难道只是一个恶作剧?”警员们疲惫地议论著。王耀满脸的歉意,还没开口说话,王澳便说:“是我申请这么做的,大哥你完全不用自责。”他笑了笑,“再说,这种事对我们警察来说,还真是家常便饭。”他指了指收拾监控器械的同事,“他们常常夏天蹲在草丛里,被蚊子咬得满身是包,还是得埋伏个三五天,也不一定有收获。”

“敬意油然而生。下次有假,带他们来家里吃饭,要好好谢谢他们。”

“他们一定很高兴。一直抢我周一带去的饭菜吃,都喜欢大哥你的手艺。”

王耀沉默着,浅淡地笑了:“濠镜,工作再忙,你也别忘了按时吃饭。”

“那是当然。大哥放心,我从不亏待自己。”

 

就这样收场了,车子逐渐离开公园之外,灯光熄灭下来。虽然王澳那边还是安排了两个人轮流在公园蹲守,但确实没有可疑人物出现。那座临水的角亭,那些白桦树林,之后王耀再也没有去看过。可偶尔,王耀的心里总会出现一幅画面:朔风凛冽,角亭水响,有人伫立在桥上等人。黑暗从四面八方涌来,雪覆盖了军帽,那人仰起脸,哼着军歌,一直等在那里。

 

 

王耀把它当做了一场恶作剧。然而,就在第二天的周末晚上,从中心广场药店出来的时候,戴口罩的他被人牵住了衣角。

王耀回过头,对方是一个只及他大腿高度的小姑娘,梳着两条羊角小辫子,眼晴扑闪扑闪地看着他。

“给!”她踮起脚,吃力地递过一个手提纸袋。王耀狐疑地接过,打开,动作瞬间停止:“小妹妹,这是谁给你的?”

“叔叔!”小妹妹将指头放进了嘴里,扭过身去。“咿,不见了!”

王耀四周看看,蹲下了身:“哪个叔叔?”

“巾巾,给……囡囡,”小妹妹拍拍胸,“巾巾的……大鼻子叔叔,不见了!”

王耀再次抬眼环顾四周。没有人,没有他要找的人。

“囡囡,囡囡——!”

“妈妈!”小妹妹扭着身子,扑进了一位陌生女士的怀里。

王耀起身与女士攀谈了几句,女士告辞抱着小妹妹走了。王耀尽量不打扰地小心尾随她们,坐地铁、走路,直到她们回到了自己的家。确认下来,只是凑巧罢了。随便找个小姑娘,把围巾交回给他。那是一条陈旧非常的羊绒围巾,原本的米白颜色,早已被岁月洗成了浅咖。那是当年,他送给斯捷潘的围巾。

“别再回头,结束了。你记得也好,最好你忘掉。①”长串长串熟悉的斯拉夫语言,卡片上就像写着一首诗,落款处依旧签着斯捷潘•布拉金斯基,没有伊万习惯性拖长的小尾巴~☆。王耀捏紧围巾,苦笑着哼出了声:这算什么?就这样莫名地结束了?九年梦魇,青春延记?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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