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红 <平行线><回溯><晚到的祭奠><滥交魔王>

<平行线>

 

“你没事吧?脸色不太好。”亚瑟抬起手来摸了摸自己,又摸了摸王耀的额头。

“你想说我满脸菜色?黄种人就是这样。”王耀笑了笑,继续填写物品交接表格。

“怎么会突然想休长假?”亚瑟并不是喜欢探听朋友隐私的人,可他有点隐隐为王耀担心。见王耀只是笑笑便垂下了目光,亚瑟端起绘有蜻蜓与玫瑰的瓷杯,掩饰地喝了一口红茶。

“王湾说你十几岁就开始养家了,从没休过长假。最厉害的时候,边念书边一天做三份兼职。”

“看来暑假请你们回家吃饭,是错误的决定。什么时候变的跟小女生一样喜欢八卦?”

“啧,王湾不是对我说的,是对阿尔。”亚瑟的手指在瓷杯上无意识地弹着。“令妹,或许喜欢阿尔。”

王耀头疼地涂掉写坏的字,按住了太阳穴:“亚瑟你就快点收了阿尔,让小女生也早断念想。”

“我可不是妖怪收容所。”亚瑟轻哼一声,伸出手:“旅行愉快!令妹的学校听说新装了电网,你可以后顾无忧地和马修·威廉姆斯老师去享受南半球的阳光,享受二人世界了。”

“谢谢。”王耀配合地握住亚瑟的手,用力摇了摇。“亚瑟,你跟着弗朗西斯·波诺弗瓦混,嘴巴学得更伶俐了。”

“真烦人,没事提他干什么。快去、快去旅行吧!”亚瑟不停地挥手,像赶苍蝇似的。王耀朗声笑了起来。

 

走出医务楼,王耀停下脚步,抬头看了一眼三楼的某间教室。

雪下得越来越大,公告栏的玻璃,不知被哪个调皮的学生砸碎一块,薄纸被拽在冷风里呼刺刺作响。花架那边,除了不畏严寒的绯红山茶,蔷薇早已不见踪影。王耀想起某个春日的午后,少年抱着膝头等待自己的一幕。

“不许拒绝哦,不许拒绝哦,不许拒绝哦,不许拒绝哦,不许拒绝哦……”王耀闭上眼晴,想再仔细听听这软萌的声音,却只有风声从他耳边呼啸而过。

“王耀!”他转过身,马修撑着一把黑伞,微笑着走了过来。“等很久了吗?我已经交接完了。”

 

同一时间,昨天刚办理好复学手续的伊万,正在天台上与人斗殴。

“这是最后一次,以后别再来烦我!也别再烦娜塔!”

“布拉金斯基同学,他的嘴巴在流血,你不能再打了!”

“托里斯老师,那您也得先把他从我身上拉开呀!我才不想打架,我有更重要的事要去做!烦透了,烦透了,烦透了!再不阻止,我真的会把他从这里扔下去哦!”

“冷静、冷静。贝什米特同学,你放开布拉金斯基同学呀!”

“不,不放,本大爷岂是这么容易输给这头熊的!”基尔伯特·贝什米特一边嘴角淌血,一边紧紧拽住了拼命想甩开他往楼下跑的伊万。

伊万恼了,反手掐住基尔伯特的脖子,往积满雪的铁网上狂按,迎面便是一拳。突然,他的动作就像电影的慢镜头一样,停顿了下来。托里斯·罗利纳提斯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楼下的校园车道上,马修绅士地打开了车门,伞下的王耀夺过他手里的伞,推着他先坐了上去。

喘着粗气的基尔伯特,将一口带血的唾液吐在了伊万的手上,以“少年维特之烦恼”的口吻困惑地问道:“哎,你们说,他们两个大男人是在谈恋爱吗?”

“呵呵呵,我要杀了你哦,基尔伯特·贝什米特!”

“伊万·布拉金斯基同学,请你冷静!冷静啊啊啊!”

“哎?熊男你犯规了!别压着本大爷的胃,本、本大爷想、想吐!本大爷知道了,你喜欢……瓦修老师,哈哈,你喜欢瓦……”

“笨蛋,是马修。”

围观的同学窃窃私语。

“贝什米特同学?”

“托里斯老师,他只是昏过去而已哦。”伊万垂着睫毛,磨牙笑说:“您也看到了,是他求着我揍他的,我也没有办法哦。”

“可……布拉金斯基同学,请你别再踩着他的胃了,好吗?”

“鄙视你,白熊!要本大爷和男人谈恋爱,还不如和自己的右手……谈!”基尔伯特眼皮一翻,又晕了过去。

 

 

 

<回溯>

 

在与俄罗斯交界的城市里,马修亦步亦趋地陪伴在王耀的身边。

他们去拜访那些战争的遗迹。只是十年的时间,这个原本处于战争边缘的城市,已经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没有下雪,淡青色的天空背景下,不时有灰鸽掠过极具东斯拉夫民族特色建筑风格的橙红色屋顶。

“马修,不好意思,原本冬天旅行,我们应该去更暖和的地方。”王耀抬头看向广场高大的胜利日纪念碑,低声说道。

“是我一定要跟着来的呀。”马修蹲在地上,摊开掌心喂着一只走近的,一点也不怕人的鸽子。“而且,我喜欢这个城市。”重要的不是去哪里,重要的是,能跟自己喜欢的人一起旅行。

“嗯,这个城市,一点也不像曾经快卷入过战争呢。”王耀清楚地记得,战争就在不远处的辽阔原野开始。一开始只是小规模的对抗,后来渐渐发展为两国都商议着准备联合出兵。

“你当年也参战了吗?”马修问。

“嗯。只是作为随军实习医生应征的,被调遣去友国的兵营做支援。”

“真是难以相信。经常上战场吗?”

王耀摇头:“只有过一次。”回忆中那场战争的荒缪感,又浮现在他的心头。“战争并没有大规模爆发,只是小冲突不断。三方都极有默契地在尚未开发的人迹罕至的荒野作战,没有扰民。死伤士兵仅一人,还是在禁止游泳的湖里捉鱼,不幸淹死。甚至就连三国的媒体舆论,也被控制得死死的,都是事后才隐晦报导。

我离战争最近的那次,是跟随友国指挥官上前线的途中。敌军突然发射了一枚示威流弹,就击落在离我们不足几十米远的地方。”

“太危险了,好险!”

“有点。”王耀垂眼微笑。但是,当时却谁也没有感到害怕。

 

王耀记得,那已经是夏天了。

清晨尚未到来,空气清爽中仍带着些微的湿润,可背上灼烧般的弹热,还是很明显。他们反射性地趴滚伏在草地凹处时,他本能地去护斯捷潘,谁知却拗不过对方体形的优势,反被斯捷潘压住背部,强硬地抱在了怀里。笼身罩下来的,是青草的气味,还有火硝的味道,以及揉合了伏特加的融热体息。

“没事。”

“我们没有死。”

他们相视一笑,两颗心脏齐声发出了默契的鼓动。

“啊,太棒了,乌拉!乌拉!”斯捷潘长叹。

“可以从我身上起开了吧?长官。”

“噢噢,我可没想过要……要轻薄你。”

“您现在的言语,就是轻薄!”

斯捷潘皱了一会儿眉头。“好吧。”他向旁边一滚,脱下军衣,扔到了一边,看着天空煞有其事地说:“一定是有你在,所以我们才没有死。”他严整的军衣里面贴身穿着白色亚麻布绣花衬衫,镶珍珠的一排纽扣,不知什么时候也放浪形骸地少了一颗。这会儿脱了外衣,也丝毫不在意衬衣被青草染上了汁液。

王耀的目光暗了暗,呼出一口气。“长官,这只是侥幸。我们该走了。”

“至少也要等流弹燃完。好家伙,看着吧,这只是一场闹剧,小规模炫耀肌肉式的作战,根本算不了什么。我们不需要着急赶路,也到了该让副官尝一尝立功滋味的时候啦。”

“您是长官,我还能说什么。”王耀转身避开视线说。身后的斯捷潘在慢慢靠近,轻轻吻住了他的头发。

“滚开。”

“就一小会儿。”长官呢喃,类似唇语般叹息道:“就这样,我什么也不做。”

 

王耀没有动,把脸埋进青草中,闭上了眼晴。斯捷潘的确没有更近一步的举动。最后一颗星星在远处陨落了,原野上蓝色雾气流动,玫瑰色的云随风聚散,残弹在身后燃烧。他们合盖一件军大衣,就那样躺着,等待朝阳升起。

 

“哎,士官,要喝伏特加吗?暖暖身体。”

“谢了,不需要。”

“你这讨厌的臭脾气,可真让人恼火!就不能稍微热情一点儿?”

“对不起长官,我想您搞错了,军医的行为守则里,没有热情这一项。”

“上帝啊,多么忠于教条的东方人呀!见鬼……算了,反正……”斯捷潘意味不明地哼了一声,又躺了回去。

“王耀,说真的,你说如果有一天,我们的国家也兵刃相接,你会怎么做?”

“杀了你。”

“果真铁石心肠。”斯捷潘冷冷低哼。

“没办法,谁让你那么难搞。有你在,一定搅得我军不得安宁。”

“士官,这时候我可不需要你理智的称赞。你该明白我想要的是什么。”

“长官,您真呱噪。这只是您的预设,又没有真的发生。”

“你非得顶撞我?也许能找到其它办法,你至少也应该先想一想再回答我?王耀你这个蠢货,无情的东方人,狡猾的东方人,全都是没有心的魔鬼!”

“你才蠢货!你布拉金斯基家族全部都是蠢货,一串一串的笨熊!”肩膀被扣住了,王耀腾地坐起身,一靴子踢过去:“手拿开!是不是想打架?”

“怎么?”斯捷潘咬牙笑了,手里的袖珍枪抵住了王耀的脑袋。“想用你的手术刀解刨我吗?来吧!”

“你有本事就开枪!不开枪的是小狗。”王耀向前逼近。

……

有些话,王耀后悔当时没有说,譬如:如果真有那么一天,杀了你,一辈子想着你,这是我唯一可以做的事,斯捷潘。

 

 

“我讨厌战争。”马修为难地对付着手里不听使唤的筷子。王耀将喝汤用的勺子递给他:“我也是。”

“谢谢。”马修松了一口气,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继续刚才的话题。“分歧到处都有,可总有其它解决的方法。有分歧,首先便想到动武,总觉得这是希望树立军功的政客们才有的想法。”

“有时候也许是被迫,尤其对玩不转其它游戏规则的直肠子来说。”

“我希望地球人能团结起来。”马修想了想,“也许下一次作战,我们面对的共同敌人,是来自地球外层空间呢?”

“结果……”王耀摇头笑了。“还是必须武力作战。”

“那你还会参战吗?”马修好奇地问。

“会。生死存亡之际,这点血性还是有的。”王耀想,暂时人类仍然有着局限,以族群而分。这片养育他的土地,是他的归属感与立足之地,就值得他为之搏命。

“被……政客摆弄也心甘情愿?”

王耀垂眼想了想:“就像马修你曾经说的,这个世界自有它美丽的一面。我还是想向前看,看一看,它会不会改变。”

马修点头表示赞同:“对不起,我把话题扯得这么沉重,下午我们去哪儿?”

“绿石榴街1990号。”

那是什么有趣的地方?马修歪了歪头。他看了一眼垂眼默默吃饭的王耀,决定不要去想它,先解决掉盘子里的饺子再说。

 

“原来是银行。”马修困惑地看向王耀:“你要取钱吗?酒店楼下就有提款机呀。”身后的王耀看着对街镶着反光玻璃的冰冷银行大楼,掉头就走。

“对不起,我搞错了。”

“哎?王耀!”马修提着两袋子刚买的本地特产樱桃果酱,追在他的身后。王耀却越走越快,越走越快,快得马修几乎要追不上了。

“红灯啊——!”果酱罐子碎了一地,转弯的汽车简直擦身而过。冲力太大,马修背抵着路灯柱,把王耀紧紧地拽在了怀里,行人无不侧目。

“抱、抱歉……我、我不是有意的!”

“说什么呢,不是你,我可能都被撞飞了。”王耀蹲下身收拾起果酱,脱掉手套的指骨冻得又红又白。马修连忙蹲下来帮忙,试探着问:“刚才怎么了?”

“没事。”

“我们是朋友吧?王耀。”

“当然。”

“这里一定有什么回忆吧?”

王耀踌躇了一下。

“绿石榴街1990号公馆,以前是斯捷潘府邸的宅子。”

“才九年就……”马修喃喃道,他直视王耀:“你心里一定很难受。能告诉我,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吗?你为什么要和斯捷潘分开,他又为什么会……死?”

王耀拧着的眉慢慢舒展开来,笑了起来。他站起身:“让你看笑话了。垃圾箱在那边,我们先把玻璃渣子给扔了吧。马修你小心点,别扎到手。”

“王耀,你一定认为我很烦人,连朋友之间交往的界限都不懂。可就算被你讨厌,我也不愿意看着你一个人那么辛苦。”这让我觉得很难受,马修想。

王耀僵了一会儿,无奈地笑了:“马修你在说什么呢!我哪有辛苦?我只是在想,聊天也得找个合适的地方不是?这里……”他看了一眼越来越密集的人流,大声说:“风很大,你不冷吗?”

 

“该从哪里说起呢?”王耀艰涩地开口。隔着檀木桌而坐,把脸埋在抱枕里的朋友,摆出了鼓励的温和姿态,这让他又多了无形的压力。

“你知道吗?其他老师,都认为你是一个真诚直爽又可靠的人。”马修笑着说。

“这个,”王耀咳嗽了一声,“马修你怎么看?”

“是心结,打开就好了。”马修以过来人的口吻点点头。

装什么熟练!王耀哭笑不得。“你好像经验很丰富的样子。”

“说经验也有。小学的时候,就有喜欢过人哦。”

“太、太早了吧?”

“是阿尔啦。”马修露出不好意思的神情。“我妈妈是逆向思维爱好者,一直想生一个妹妹,可惜总是不能如愿。阿尔从小就很调皮,完完全全的小小男子汉。可拜我们妈妈的奇怪趣味所赐,入学前经常把他打扮得像个女孩子。阿尔居然也毫不在意,依然穿着他的小花裙子,顶着小鸭子发夹,拿着浇花软管在草玶上追邻居家的狗。”

脑补了一下咬着巨无霸汉堡穿裙子的阿尔,王耀惊悚到脸色都变了,勉强地笑说:“阿尔果然……很神奇呢。”不仅神奇,性格简直大条到刀枪不入。

马修赞同地点点头:“而且,他睡着了比醒着的时候可爱。我每晚都偷偷去看他,幻想他快点长大,然后嫁给我。”

“他是你弟弟啊,马修!”

“小时候没有这种道德意识。”

王耀歪着头,小心地问:“现在呢?”

我喜欢的是你啊,王耀。马修并没有说出心里的话,而是低下了头。“只是弟弟。”

“所以说,有些感觉真的会随着时间消失……”王耀突然沉默了下来。他一手撑脸,一手伸出食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不停地划动着。

“刚才我们见到的,变成银行的地方,以前是一幢向日葵簇拥的红顶别墅,其实也可以称为斯捷潘在异国的私人疗养馆。九年前的夏天,那里发生了一场大火。”

“火……火灾?”

“是斯捷潘放的。他病得太久,精神已经崩坏。”

 

在王耀往事的述说中,斯捷潘举着火把,回过了头。

“我需要一场盛大的葬礼。”

阴云压境,火光照亮整个庭院。首先被点燃的,是因为缺水而恹恹耷拉着的向日葵叶子。王耀瞪圆了眼晴,被胶布封住的嘴巴发出了“呜呜”的声音。

他的手脚都被绑住了。没想过斯捷潘会突然袭击他。喉头的部分仍留有热辣辣的痛意,这是刚才打斗时,被斯捷潘一把捏住而造成。

 

几分钟之前:

“斯、斯……”王耀扑腾着腿,一只手抓向半空。斯捷潘捏住他喉咙的手劲实在太大,已接近无法呼吸的程度。“陪我去死,好不好?”斯捷潘俯低身体,面容因为逆着光,而显得不太清晰。

王耀嗡嗡的耳朵里听到了他的笑声,慢慢的,神经质的,一长串一长串的笑声。

 

无法呼吸了!王耀颤抖着鼻翼,拼命地吸气,憋得通红的脸上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了下来。他终于看清,斯捷潘紫罗兰色眼眸里的阴鸷波动。“这不是威胁,这是邀请。”说话的人语气极为温柔。“耀,我们一起去天堂吧,那里一定有真正的乐园。”冷汗淋漓的额头,被斯捷潘虔诚地吻住了。八月里的天气,王耀却浑身一阵寒噤。

 

“这世界脏得我根本不愿掀开眼皮看一眼,我无法忍受他们的丑态,太脏了,太讨厌了。你看你弟弟多讨厌,被关在那么闷热的地方,居然也一声不吭。我去接(实为绑)你来的时候,他不自作主张跟来不就好了吗?累赘啊……”脸被轻轻地抚摸着,斯捷潘微笑地凝望他,陷入了空洞的自言自语。“他难道看不到,你已经和我是一体,谁也不能分开了吗?我们可是生在一根藤上,要一起干掉上帝的搭档呀。”斯捷潘叹了口气,“可你总想着其他人其它事,这让我烦透了。”

 

“嗯……呜……”

“怎么?耀,不舒服?哦,我弄疼了你。”

脖子上的手劲松动了一些,王耀大口大口地吸着空气。

“被你这么恶狠狠地看着,啊,我全身都亢奋了起来。”斯捷潘抚弄着王耀的头发,撩起一缕长的放在唇边亲吻。

“耀,如果干掉上帝,抢了他的伊甸园,我们一定也经常吵架。”

“喂,别这么悲伤地看着我,我并不想把你弄哭。”斯捷潘冰凉的食指还染有火把的气味,它一点一点地擦拭着王耀的眼下,极其温柔地。“你刚才有机会反抗的,只要扯过墙上的猎枪。但你没有,你用了木棒。你果然舍不得伤害我。”他喃喃低语,突然又笑了:“可你越是这样,我就越想带你走。”

“耀,再忍一忍好吗?战争已经彻底结束,邻居们都去了市政府庆祝,不会有人留意到我们的向日葵在起火。不远的地方还有一个油库,简直太棒了,上帝送给我们的助力。再过一会儿,整条街都会为我们陪葬。万尼亚今天也终于乖乖去了学校,这实在太好了。啊,我们还需要喝点伏特加,好好地庆祝一番。伏特加火焰,多美的死亡!”王耀狂乱地挣扎起来。“你已经踢中我好几脚了,我可不想还没干掉上帝,就变成无能的男人。所以,我必须先把你绑起来。你再忍一忍,忍一忍,一会儿就好。”斯捷潘竖起食指,放在王耀的唇边:“嘘!嘘!乖,乖乖的。”

就这样,手脚被绑的王耀眼睁睁地看着几箱伏特加,都被斯捷潘倒进了庭院里,浇在了成片的向日葵上。火势渐渐猛烈,风向骤转,浓烟一股脑儿地灌进地下室的入口。港!从未有过的狠戾之色急聚在王耀眼底。

他强自镇定,冷静下来,反着手去解腕上的绳索。就在绳索松动之际,脖子突然被人从身后抱住了。

王耀受惊转过头去:伊万!?

本应在学校上课的伊万,急急地吻了吻他的脸侧,将猎枪郑重地横放到他的手里。

 

这时,他们的头顶传来了伏特加酒瓶暴烈的碎响,斯捷潘“蹬蹬蹬”下楼的脚步也夹杂其中,还有波兰少女歌剧演唱般高昂激情的美声,宛如天鹅垂死前颤栗的美丽哀鸣。他居然还放了一张基耶斯洛夫斯基的配乐碟片做死亡背景音乐?

 

“快跑!”王耀转身揽住小伊万,在他耳边急切低语:“跑得远远的,不要回头。”王耀原本元气的声音变得极为冷薄,好像是另一个人在说话。

“不。”伊万摇头搂住他的脖子。

“万尼亚,来不及了,帮我。”王耀一手紧握长猎枪,一手抱起了伊万,穿梭在未燃的向日葵丛里向大门口狂奔。

“哦,耀!”穿戴整齐严肃,换了一身戎装,胸前佩戴着星星徽章的斯捷潘,怀抱一箱伏特加冲出来,将酒狠狠地往地上一砸。

“耀——!有了万尼亚,就不要你亲爱的小弟弟了?”

王耀脚步稳健敏捷,没有回头。虽然他的小腿,因为方才的捆绑,还有点使不上力。

“好吧,好吧,如果你一定要这样!”斯捷潘笑了起来,在他身后疯狂地喊道:“我会先杀了你的弟弟!用他的血浇灌上帝的花园,为我们的重生开路!”说完,他抽出腰间的佩剑,转身雄赳赳地大步向地下室走去。

“小耀,快跑!”

“抱紧我。”

“快跑!”在伊万稚嫩的叫喊声里,王耀转身向斯捷潘放了一枪。烟火冲天处,传来斯捷潘的大笑:“没有打中。耀,没有打中!向我开枪,杀了我,再来!”

“只能到这了。你快跑,跑得越远越好,找警察。”王耀当机立断将伊万扔在了离铁栅门不远的草地上,安抚地拍了小熊一下:“跑啊,万尼亚!”他原本绑得高高的马尾,已经散乱地披了一肩,就像被撕裂的柔软丝缎。

 

伊万迷惑地看着王耀垂下来的黑长发,突然一跃而起,跑了起来。他边跑边回头。王耀跳进了旁边的水池,须臾又爬上来,边脱身上的外衣,边拿起猎枪,一头扎向地下室的方向。

 

火舌舔窜遮蔽了天空,被烧坏的紫藤花架在他身旁危险地倾倒,身后的长廊跟着也起了火。王耀面色沉静,黑眼晴灼灼发亮,两条腿疯掉一般地向前迈着步。王港一定吓坏了,即使不被斯捷潘杀掉,也会被浓烟熏坏身体。

 

火浪像涌动的河流翻滚在斯捷潘的脚下。他右手拖剑,剑尖擦过石径,诡异地哼起了军歌,穿靴的脚一脚踹开了着火的木门。

 

雷声轰隆,几道闪电拉破阴沉的天空,瞬间暴雨倾盆。波兰少女依旧在楼上高唱圣洁歌剧,空气里到处飞溅着噼里啪啦的火星。王耀穿过了湿热火海,出现在他视野里的,是斯捷潘挺拔的举剑背影笼罩下,六岁王港扶门而立的幼小身影。

 

 

滚滚的浓烟背景下弟弟苍白的面瘫表情,以及斯捷潘痛苦又欢愉的笑声,令王耀停止了讲述。“然后呢?”马修紧张地问。因为听得太过投入,怀里的抱枕捏得都变了形。得不到回答的他小心地探过身去,偷看王耀的表情。

王耀的脸色倒是很平静。暖气片扑扑地响着,发出细微的声音,房间里的热气熏得他的脸有一点发红。“马修,你饿吗?我好像有些饿了,我们吃点零食好吗?”

触到他眼中的淡薄笑意,马修揪着心的难受起来。“好,好啊!”除了点头,马修想不出还有什么方法可以安慰王耀。“这种水果糖既漂亮又好吃呢,还有不同的口味。”马修剥开橘子口味的糖果,托起彩色的糖纸把它递给王耀看。

王耀低头在喝茶,抬眼笑了笑:“有十二种口味。”

“十二种水果?!王耀,你喜欢什么口味的?”

王耀似乎怔了一会儿,笑着回答:“樱桃。”

“啊,这颗是橘子口味,微酸,你一定不喜欢。”马修遗憾地把糖放进嘴里:“唔,这个城市因为产樱桃而闻名,旅游杂志上也有特别介绍,说这儿的樱桃衍生的副产品都很不错,我们可以明天再买点回去。”

“马修,我都这个年纪了,又是男人,还喜欢吃这个会不会有点幼稚?”

“怎么会!我也很喜欢。”马修拼命地摇头。想到穿白袍的冷静校医,喜欢的却是这么甜蜜的糖果,马修觉得自己今晚又可以多吃一块面包了。经常偷偷向不明杂志社投稿,被他不小心发现的本田老师说的没错,这就是反差带来的惊喜。

“王耀,为什么这么执着于年纪,二十九岁哪里老了?”马修推了推眼镜。‘而且,你明明长着一张鼓鼓的少年脸。’当然,心底这句略显轻薄和冒犯的话,他是不敢说出口。

“我哪有执着于年纪!马修,你还是吃糖吧。”

“我在吃啊。”马修弱弱说,慢慢地凑近过来:“说起来,你看过本田老师写的书吗?”

王耀皱起眉头,摇了摇头:“有趣吗?”

“也不能说有趣,或许该称为——猎奇。”马修神秘地说。“譬如,有一次他写了一株骄傲的木兰花,爱上另一株风骚葡萄树的故事。什么它们都是雄蕊,如果在一起就不能互相授粉,开花结果之类。”

“呃,本田老师的世界……”王耀认真地想了想,眼底浮起一丝笑意,“说实话,马修,我不是很能理解。”

“不能理解也正常。”马修不停地附和点头。“他的读者群都是年纪轻的女性学生和上班族小姐。最近他又开始写伏特加爱上牡丹花的故事。这朵闷骚的牡丹花,其实是很喜欢伏特加的,可本田老师也设定了什么年纪啊,物种不一样之类的矛盾,搞的伏特加很悲惨呢,因为牡丹花总是对他爱理不理。”

“我怎么突然觉得……”王耀歪着头。

“觉得什么?”马修一瞬不瞬地看着他的脸。

“啊,没什么,我去倒茶。”王耀端着茶杯走开了,边走边绷紧了嘴唇。

 

“斯捷潘踹开了着火的木门,然后王港怎么样了?他有受伤吗?”换茶回来,谈话再一次被马修引到之前回忆的轨道上,王耀已经无路可退。

“斯捷潘已经濒临疯狂。失去理智的他,一剑刺穿了港的手掌。”王耀平淡地说。

马修倒抽一口冷气,瞬间觉得自己太过残忍,可同时他又矛盾地认为王耀需要这种程度的释放。王耀的脸上露出了身在梦中一样的表情。笑容极淡,灯下看着像蒙了一层细纱,风一吹就散。

“我给了斯捷潘一枪。毫不犹豫、极其狠猛。”王耀十指交握,抵住额头,再次陷入回忆:“猎枪震得我手疼,斯捷潘倒在了我的脚边。他的头发蓬松柔软,是白金颜色,现在染了一头的烟屑。鲜血濡湿他有旧伤的小腿,就算这样,他还是又挥剑向我们砍来。伊万冲了进来,抱住他的手让我走。我没法放着伊万不管,斯捷潘已经……疯了。伊万被他摔在了地上,额头在流血,旁边就是火。我……又给了斯捷潘一枪。”

 

王耀咬住了握拳的指骨,轻笑出声:“现在,他另一条腿也受伤了。”

 

 

王耀把伊万和王港放到安全的地方,再将斯捷潘背出火场时,斯捷潘已经深度昏迷。火势很快被暴雨控制,幸运地没有祸及到周边。

消防车、警车、救护车、聚集起来的人流全向他们涌了过来。

楼上唱碟里波兰少女的歌剧唱完,魔王独角戏般的死亡闹剧,也结束了。整座府邸变成凄凉别墅,面目全非。满院盛开的向日葵被一烧而空,只剩低垂折断在泥地里的半截乌黑空杆。

医生们立刻对王港和斯捷潘进行了急救,伊万也被当地政府和俄罗斯军方赶来的专业人士保护了起来。布拉金斯基家族在俄罗斯军政府内部虽然已经失势,但本地政客显然不知此事。俄罗斯与本市关系向来敏感,趋向凡事留个后手,以及对强者自发膜拜的习惯,他们都不想贸然得罪军方和布拉金斯基家族。何况,布拉金斯基家族的人依然不容小觑,他们还拥有那么多天然气和石油。

也总有视领国权贵为洪水猛敌的边陲警长。“医生,你受惊了。他既然有精神上的疾病,囚禁了你弟弟以此要挟你,我认为,做为长期观察和治疗他的医生,你应该有足够的证据可以在供词上写明:他极具攻击性,只适合呆在疗养院或者监狱——这才是对他本人、他人和军队最有益的。

布拉金斯基身后的律师团很厉害,稍不加以小心就能被弄成国际案件。也许他们还会倒打一耙,说医生你是有意开枪伤他。但我们中国人不需要胆怯,我有个朋友专业打国际官司,熟悉各种法律条规,最讨厌这些俄罗斯佬,我会让他义务帮你,他一定能帮我们赢。”说完,警长先生自作主张地背过身去,吩咐助手,“通知犯人的家人。”

助手为难地说:“他和他石油大享的父母都是外籍显耀,也许最后……”

“不管他父母的国际势力如何,案件在国领土上发生,被伤害的是我国公民,一切走我国的司法程序!”

全程王耀脸色煞白,像尊雕像一样呆坐,没说一句话。他知道回不去了。在斯捷潘向王港抡起剑的那一刻,他们就再也回不去了。

 

<告别·确认·急变>

 

 

“王耀,这么多年了,你一直在内疚,一定很难挨吧。”

“我不知道。”

“那为什么要来这里呢?你是要继续沉溺过去,还是想告别?”

王耀默不作声,过了一会儿,抬眼点头:“告别。”

“那就彻底一点。”马修试探着按住了他的手背,轻轻地拍了拍以示鼓励,包覆握住。王耀烫到一般地缩回手,按住了自己的太阳穴,低声说:“马修,我讨厌自己。”

“你没有做错。”

“常理上是这样,我也并没有圣人之心,可……”

“你不信上帝,可你却背着沉重的十字架。如果忘记就意味着背叛,背叛了斯捷潘、背叛了过去。”马修一针见血地说:“你这只是精神洁癖啊,王耀。”

“做为一个医生,放弃了信任我的病人,我失职了;做为一个恋人,我更是……”王耀双手捧头看着马修,欲言又止:“如果连我也……斯捷潘……”

定定地注视着王耀沉静而又痛苦的琥珀色黑眼晴,马修勉强地笑了笑:“你已经移情了啊,不是你不承认喜欢上……伊万同学,事实就不存在的啊。”他柔和的声音更加轻了下去。“十年前你做的对,根本没人怪你,斯捷潘也早已经死了。作茧自缚这么多年,自我惩罚到这种地步,已经可以了。”

王耀不再说话,双手交迭地盖住了自己的眼晴。

“斯捷潘•布拉金斯基根本不需要同情,也不需要你为他耗费感情。他是那么骄傲。”马修感受到了王耀的痛苦。素来性情温和的他,心底不禁对斯捷潘产生了根深蒂固的讨厌和偏执。“他太任性,没有想过你的自尊和为难……”

“马修!”王耀打断他,“斯捷潘都已经死了,我再把一切都推到他身上,心里也不会好受半分。这一直是我的问题,是我黏黏糊糊拧不清,走不出来。”

“你的问题不过是太……喜欢斯捷潘•布拉金斯基。”马修扣住桌角,难受地轻声说。“喜欢得太久,都成了习惯。”马修觉得嫉妒,不管对伊万还是斯捷潘,他都觉得嫉妒,但他拼命掩饰着。一方面,他不想让王耀更加烦恼;可另一方面,他又想成为那个让王耀烦恼的人。

“我已经决定告别了。”王耀语气坚定。

他明显不愿再深入地谈下去。今天从下午到晚上,他掏心挖肺似的把十年来积压的陈话,一股脑的全倒了出来。现在,他只觉得胸膛空荡,精神虚脱。

“那就更应该弄清你对伊万同学的感情。”马修一改体贴,紧追不放。

王耀的脸上浮现出难为情的神色:“他还只是一个孩子。”

马修不说话,看了他一会儿,突然道:“我们接吻好吗?”

王耀愣住了。马修闭上眼晴,慢慢地凑了过来。

王耀腾地起身:“马、马修,只有这个不行!你知道的,我们是朋……”

“就一次好吗?就这一次,以后我都不缠着你了。以后我只做你的朋友就好。”马修跟着起身,步步逼近。他微微发红的面部和哀伤又真诚的眼神,让王耀很不忍心,不知该怎么拒绝才好。王耀的沉默却让马修以为得到了默许。他郑重地取下眼镜,捧住了王耀不断向后缩去的脸庞,先只是双唇小心地贴上来碰触,随后舌头也滑了进来。

王耀听到了马修紊乱的呼吸声。这么尴尬的局面,他一时也不知该怎么果断应对。总觉得事情在往更糟糕的方向发展。他就不该因为太珍惜马修的友谊,而答应马修一起旅行的提议。就在王耀抵住马修的肩,伸手去推开他的那一刻,马修却小心翼翼地离开了他的唇,自虐般地问道:“和我接吻,没有感觉对吗?”

马修的眼底雾蒙蒙发湿,浮着动情的痕迹。王耀感到了自责,可脑海里立刻浮现出的另一对紫色甜蜜眼眸,就像蜜糖一样粘住了他,使他半点不得动弹。

“是,没有感觉。”

“和伊万同学接吻呢?”马修今晚有些咄咄逼人,王耀瞬间垂低眼睑没有回答。马修看着他又说:“去年春天,我看到了。我站在二楼的教室外,习惯性地去看医务室。我看到你们在接吻,可我骗自己说一定是看错了。是你们的姿势,让我产生了错觉。不可能的,王老师已经很久没有恋爱,他那么理智冷淡的人,一定不会轻易喜欢上我的男学生。而且,这个学生还是一个大魔王。”

“马修……!”

“你的表情已经告诉我,你喜欢他。”马修叹了口气,重新戴上眼镜。王耀发觉他的眼尾发红,双手在颤抖。他继续着自虐一般的行为,微笑地说:“虽然不甘心,可王耀,你的确喜欢伊万同学,只对他的吻……有生理反应。”

手机铃声突兀地响起,救了面色泛红、一脸失措表情的王耀。

“对不起,我接个电话。”

马修点点头,走进了洗手间。王耀听见洗手间里传来流水声,马修没有上厕所,马修大概只是太难过。王耀在深深的自责中接通了来电。这是一个陌生的国际号码,他选择了用英文:“您好,我是王耀。”

“噢,医生,晚上好。”对方说的却是俄语,语气虽然彬彬有礼,仍透出一丝烙印般的粗鲁。王耀立刻知道了他是谁,换回俄语冷淡地说:“克鲁托夫律师,有事吗?”

“九年未见,医生别来无恙?”克鲁托夫学着古汉语的调调。

王耀极度厌恶他的不合时宜,开门见山地说:“有事请直说。”

“噢,我原来还想和医生叙叙旧,看来您不太欢迎我。”大胡子律师故意吊胃口似的笑道,“这次,我带来的可是天大的好消息。”

王耀不愿钻他的套,果断地挂断电话。

果然,克鲁托夫马上又打来了。

“医生您像头倔强的马匹,九年不见,行事又辛辣了不少。”王耀这回准备直接关机,但克鲁托夫接下来的话让他瞬间停止了动作。“布拉金斯基夫人死了。”

王耀懵了几秒,问道:“什么时候的事?”

“今天凌晨。”克鲁托夫的语气里带着掩藏不住的幸灾乐祸。“她喝多了伏特加,冲破围栏,把车开进了深海里。车子和人刚才已经打捞上来了。”

“伊万知道吗?”

“当然。”克鲁托夫毫不掩饰自己的谄媚:“我可是站在伊万少爷这边的,第一时间就通知了他。布拉金斯基夫人没有留下遗嘱,可那么多天然气矿井,还有石油田,都需要人管理,家族总该有个正式的继承人。夫人虽然生育了三个孩子,可原本最有继承资格的斯捷潘少爷英年早逝;伊利亚少爷又早跟他离异的父亲去过了,现在继承权自然属于伊万少爷。”

早就见识过当年父母逝世,叔伯合伙转移父亲资产,撇开他们兄妹的王耀,本能地嗅到了血腥和争斗的味道。他无法想象伊万会有兴趣成为什么石油大享,但家族内部各方势力盘踞争夺,拿他们兄弟当棋子,伊万想躲也躲不掉。

“克鲁托夫,你找我就是告诉我这个?”王耀沉着地问。

“我希望您能劝服伊万少爷继承家业。布拉金斯基家族的百年产业和声誉,怎么可以落到外姓人手上。伊利亚少爷身后站着的父亲可不是什么省油的灯,如果让伊利亚少爷得势,伊万少爷能不能活下来还是个问题。”

“我不认为,他会暗杀自己的亲生儿子。”

克鲁托夫哈哈大笑了起来:“医生您也未免太过善良,不如想一想您至亲的叔伯们吧。您父母在世时,他们如何待您,后来又怎么待您。”

“你们又调查了我。”王耀的声音冷而稳,眼中浮起怒火。

“抱歉,我也只是拿钱替人办事,是夫人当年命令我做的调查。医生,我必须告诉您,伊利亚少爷的父亲可是黑帮世家的出身。伊万少爷是他跟夫人离婚后,不知什么时候会面再偷生下来的。夫人当时想要打掉,可大夫说打掉会有危险,这才生了下来。伊利亚少爷的父亲和夫人彼此相爱,但也彼此憎恨,他可从来没把伊万少爷当儿子看待……您在听吗?”

“说下去。”王耀紧握拳头。

“好,我就跟您直说吧,就在去年十二月吧,伊万少爷的生日。伊利亚少爷的父亲,十七年头一回来为伊万少爷庆祝生日了,结果他记错日期,提前了十天。”克鲁托夫半是讥讽半是愉悦地笑了。“不过为免尴尬,大家也都装作记错了,结果半途他又喝得烂醉,当场拔出枪来指着伊万少爷,让伊万少爷叫他父亲。”

王耀,你混蛋!王耀颤抖着睫毛,闭上了眼晴。时间差对上了,去年生日之前伊万回了俄罗斯。伊万曾经多么软弱地向他表白,把心都掏出来给他看,但他错过了。伊万只字未提父亲的事,伊万只是一遍又一遍地说,生日时请他一定要来。

“他可从来没关心过伊万少爷。”克鲁托夫刺耳的声音回响在王耀耳边。“送的生日礼物是消音枪和一打避孕套。这不明摆着,他希望伊万少爷也加入黑手党吗?枪和女人,他把自己喜欢的东西也强加给了伊万少爷。大家都说伊利亚少爷文气十足,更醉心于艺术和金融,对喊打喊杀没有兴趣。所以,他父亲才又盯上了快成年的伊万少爷。更让大家津津乐道的事儿,是为了试验伊万少爷合不合格,有没有具备必要的应变能力,他甚至还派手下暗杀过自己的儿子呢。”

简直荒谬至极。可王耀知道,真实的生活往往比电影更加丑陋和不按常理出牌。“后来怎么收场?”他冷淡地问。

“伊万少爷笑咪咪的没有动,抿紧嘴巴就是不叫。他父亲放出一颗子弹,就打在伊万少爷的脚下。当时,地毯都给打穿了,可伊万少爷愣是动也没动,更别提叫爸爸了。”

“所以,他父亲抢他母亲的遗产,就会想办法除掉伊万?”

“您是聪明人,一点就透。”克鲁托夫怪笑着说。“他对伊万少爷可不如伊利亚少爷的十分之一好,是从来没有感情的。以前只是不为所用,只是看着扎眼,现在成了绊脚石,一定会毫不犹豫地踢开。他们三兄弟的父亲,性情向来如此。”

“我知道了。”王耀说,“可伊万最近似乎不接任何人的电话,他会回莫斯科参加葬礼吗?”

“当然。”克鲁托夫回答。“夫人已经死了,当年与您的约定自然也就失效。俄罗斯和布拉金斯基家族欢迎您。”克鲁托夫暧昧地笑了笑。“我们完全不在乎伊万少爷的伴侣是外国人,也不在乎这个人是男还是女,只要他能说服伊万少爷,股权和油田都可以分一些给他。”

王耀失笑:“克鲁托夫,我想知道一件事,你只是他们聘请的律师,并不是布拉金斯基家族的一员,何必这么卖力?”

克鲁托夫毫不掩饰地哈哈哈大笑起来。“我做夫人的情夫这么多年,怎么样也要分得一杯羹,才不枉为合格的枕边人呀。必须得多谢夫人多年的栽培。”他一副生意人的面孔。“夫人的情夫很多,但只有我对伊万少爷最好。”

 

 

“可惜我的签证过了期,要不然……”马修遗憾地说。

“马修,这样已经很好了,谢谢你这一路陪我。”王耀感激地说。他站在灯火通明的整洁大厅,身后排队的人流已经在慢慢移动,准备登舱。

“我们是朋友吧?王耀。”

“当然。”

“有事给我打电话。”

“好。”王耀认真地点头。

去往俄罗斯首都的飞机,在冬日的黄昏起飞。王耀靠窗而坐,看着跑道上的黄灯慢慢变小,形成了两条弯曲的飘带。没有太阳的世界,除了灯光,人间已经接近黑暗了,可飞机还在不断地上升、上升。在颠簸的气流中,王耀看见一道亮光,穿破云层、越过机翼刺眼地射来。他伸手遮住那道强光。周围的俄罗斯人在小声地交谈着,说俄罗斯首都的雪已经下了大半个月没停,说回家一定要吃红菜牛肉汤。他们大多都长着大鼻子,眼晴深邃,发音卷着舌头;他们每一个人都像伊万,又每一个人都不是伊万。

王耀剥开了一颗樱桃味的水果糖,静静地含着它。糖果发出香气,绵软中带着弹牙的Q劲,虽然那么甜,他却永远不会腻。

 

<晚到的祭奠>

 

下飞机后,王耀立刻得到了最好的保护——布拉金斯基家族亲自派车来接他,随行的还有七八名家族成员和保镖。

加长型的豪华黑色轿车,即便在凌晨的雪色中也显得太过扎眼。这不难看出布拉金斯基家族在莫斯科不仅地位显赫,招摇的本性亦并不加以掩饰。他们有这股自信。

车上坐着伊万的舅舅,也就是布拉金斯基家族现在的暂时代理人。他身形魁梧,面部略显沧桑和病容,目光却炯炯有神。

王耀居然还看到了娜塔莎。冷若冰霜的她,就坐在伊万舅舅的身旁,注视着这边。王耀可以感受得到她对自己的露骨敌意。他顿觉立场尴尬,娜塔莎似乎已经视他为她与伊万之间的插足者。

“布拉金斯基家族日渐凋零,像万尼亚这样资质的后辈,几乎已经没有。”伊万的舅舅笑说。

“我无法现在就答应您,我必须先知道伊万的想法。”王耀也开门见山。“伊万也未必肯听我的劝告。”娜塔莎冷瞪着他,皱起了眉头。

“难以相信,在万尼亚面前,医生居然也会不自信。”伊万的舅舅笑说,车厢里回荡着他雄厚的声线。“我妹妹为了驯服万尼亚听从她的指令,没少把他扔到荒野冻土和白熊作伴。可他不吃那一套,他从小就不吃。”他摇头感叹:“别怀疑这一点,医生,伊万只听你的意见。”

“我并没有这种本事,伊万有自己独立的意志和想法。”王耀说。

“不、不。”伊万的舅舅摇了摇手指。“我认为,医生,你是不敢为伊万负责。或者说,你不愿意负责。”

“布拉金斯基先生,没人可以为另一个人做任何决定,为另一个人的人生负责。即便他们……”王耀垂眼微微一笑,转换了话题。“为什么您不亲自……?”车里人员众多,他点到即止。

“哈哈哈。”伊万的舅舅豪爽地笑起来。“你们国家有句古话——名不正、言不顺,我是情妇的儿子。何况,我已经老了,厌倦了,更喜欢在乡下打打猎、遛遛狗的生活。医生,有时候,不懂人类语言的动物、万寂茫茫的雪原,比人类还要可爱得多。”

他看向自己的目光就像一把手术刀。王耀觉得自己在被对方评估、解剖,从骨髓到心脏,全被看得清清楚楚。

“还有,年轻时我沉迷太多东西了,不知节制。”伊万的舅舅拍了拍自己受过伤的手臂,“你看,我这副老伙计的身板也越来越懒,不听我使唤了。”

 

自他身上,王耀又得出了这个家族的进一步印象:布拉金斯基家族的人姿态是那么骄傲,性情却像暴烈的火焰,充满了危险与任性。王耀看出了他们与伊万拥有的共同特质,那就是孤独。宁愿葬身冰雪,也不弯不折的孤独。这看似缺乏处世的圆通和妥协,可又矛盾地拥有孩童般的赤子之心。但,执拧的他们,现在在学着务实。王耀又想:为何当初斯捷潘学不会呢?又或者,正是斯捷潘的学不会,才成就了斯捷潘的特别。

 

“我还是那句话,必须先见伊……”话没说完,王耀就听到了枪响。

“保护好客人。”伊万的舅舅下令,语毕扔过来一把短枪。“医生拿着!”

王耀沉着接过,娜塔莎也从大腿处摸出了枪来。触到王耀的目光,娜塔莎立刻不快地说:“这车装的是防弹玻璃!”她存心给王耀难堪,以他能听见的声音嘟哝道:“东方懦夫。”王耀不理她,全神注视着车外。尾随他们的几辆轿车显然有备而来,不嫌浪费子弹地啪啪啪乱射一通。车子紧逼向他们,有撞过来的趋势。

“甩不掉?”前排开车的壮汉说。

“前面有警哨。”伊万的舅舅语气不耐烦,“给我拨这片区负责人的电话。”

他接过属下拨好的电话,与对方沟通了一番。从他们讲话的内容,王耀已经推断出,今晚注定有惊无险。果然,没过多久,一阵警车呼啸声响起。紧接着,叉路口冲出了几辆警车,拦截向尾随之客。他们的加长轿车趁机撞坏围坪,越过草坪,险险避开建筑物,冲进了闹市区。

“枪留着防身。”坐定后,伊万的舅舅笑说。“消息传得真快!他们冲你来的,今晚只是下马威。”

“谢谢。”王耀边退手枪的轮盘检查子弹数量,边沉声说:“这几天,我会用它解决掉想挟持我威胁伊万的——任何人。”

“我们的万尼亚小伙子眼光到底不差。”伊万的舅舅哈哈大笑地调侃。“医生,期待你能做出正确选择,这对我们所有人都好。”

“我想先去墓园,祭奠斯捷潘。”王耀收好枪却说。

“医生,我不希望远在美国的伊万得到消息,因此影响继任的心情。”伊万的舅舅语气冰冷残酷。“斯捷潘已经死了。他对你、对我、对我们大家,都不再有意义。”

“布拉金斯基先生,因为你们家族的威胁,我晚了这么多年才来莫斯科。”王耀心平气和地说。“先不论我与伊万有没有在一起,我和他是单独的个体,都有自己的尊严和执念。”

与王耀凛然的黑眼晴对峙了半响。“你赢了。”伊万的舅舅不高兴地摸了摸食指上硕大的蓝宝石戒指,粗声吩咐属下:“换车去墓园。”

 

 

墓园早已关门,但伊万舅舅的属下们用一叠卢布打开了大门。

看着从床上被拽起来,冻得瑟瑟发抖在开门的守墓人,王耀一面自责于自己是否太过任性,一面又在庆幸布拉金斯基家族至少没用枪来敲门。

“这里有祭奠用的鲜花,您要玫瑰还是康乃馨?”

王耀犹豫了一下。“谢谢,我不要花。有雪天助燃的东西,和烧东西用的铁桶吗?”

“哦,我得找一找。”守墓人摸着鼻子为难地说,“我们俄罗斯人祭奠死者,只送鲜花,不烧东西。”

“麻烦您了。”

伊万的舅舅和其他人都等在公墓外的车子里。守墓人提着铜灯在前面引路,王耀边走边打量四周。雪花纷飞、黑影绰绰,结了冰柱的枝条在他头上咯吱作响,不时发出细微的断裂声。墓地的静寂让他觉得,仿佛进入了另一个世界,刚才的枪战、飞车都只是上辈子的记忆。

“斯捷潘•布拉金斯基……我记得是葬在前面花楸树下。”守墓人絮絮叨叨地说着:“虽然这个墓园都是葬着对国家有贡献的诗人、学者、政治家,或者有名气电影明星和上流人士,可斯捷潘•布拉金斯基指挥官的墓地,仍然每天都很热闹。”

“他们家族的人常来看他吗?”王耀感到了一丝安慰。

“噢,您真是不了解上流社会的人呐,先生。”守墓的老者笑着说。“除了布拉金斯基指挥官的弟弟,还有谁会来看望他哟。来看望他的,都是倾慕他的姑娘们。您不是我们国家的公民,所以不知道,指挥官先生不仅爱国、有军事才华,还是个天生的情种,长相也英俊,很讨姑娘们的喜欢,就算誉为国民恋人也不稀奇啊。”

“您认为他是……爱国英雄?”王耀感动地问。

人心浮动,自我价值观转换,今时已不同过去。无论在本国还是俄罗斯,爱国、信仰,那都是说出来会惹人嗤笑的事。资讯发达、崇尚个人自由、看向西方的时代,他们学会了什么,得到了什么,又丢失了什么?这是本国人与俄罗斯人,思考起来都会感慨的结。

“我认为他是。”守墓人高声说,带着自豪之意。“指挥官先生出生贵族豪门,衣食不缺,所以才有余力坚持高洁的志向呀。”他自嘲又敬仰地笑道。“像我们这种人啊,能够养活老婆子女,每天骂骂富人和政府也就知足了,不敢奢望更高贵的东西。”

王耀笑了,为守墓人的坦诚。人,总是因为坦诚而可爱。

“您刚才说,斯捷潘的弟弟也经常来看他吗?”

“是的。”守墓人想了几秒,“倒也不能说经常。我听说他在国外读书,每逢长假才能回来探望他的哥哥。”

“您觉得,”王耀迟疑地问,“他像他的哥哥吗?”

“像,长相像,但性格不像。”守墓人似乎每晚守着冷寂的墓园,所以太过寂寞,很轻易地便打开了话匣子。“弟弟更为纯洁,少年人的心性啊。我常见他在哥哥的墓前,拿本书一坐就是一个下午。偶尔阴雨天,公墓游客少的时候,他还会拉手风琴。”

“您与他交谈过吗?”

“没有。”守墓人把玻璃铜灯提得更高,让王耀走得更为顺利,“弟弟不需要交谈。他在跟他哥哥交谈呢,用音乐。”

守墓人又说:“他的哥哥不是一个单纯意义上的好人,但他是俄罗斯人民的英雄。他把运油车开进了军政府,与民族的背叛者们同归于尽。”

王耀将点燃的围巾扔在铁罐子里,看着它燃烧。

斯捷潘的公墓看起来很雄壮,像所有其他名人的墓一样,都是由石质雕塑组成。

灯火与白雪的映照下,石雕的斯捷潘以优雅和肃穆的形象肃立在自己的墓前,军帽、俄式军大衣、指挥杖、佩剑,一样也不缺。当然,他拥有的,还有俄罗斯姑娘们的爱——那放在墓前,沐浴在雪里的火红玫瑰。

他的墓志铭上刻着:‘我们的斯捷潘•布拉金斯基好小伙,以自己诗意的暴烈与热情,拥抱这个世界、拥抱俄罗斯人民。’

王耀以为自己会哭,但他没有。英雄以自己的方式结束了他的一生,除了缅怀,任何同情都是枉费。

“请你相信,我曾以胜过爱自己的热情,爱过你。只是那时,我总以为时日还多,无需着急;我相信我一定可以治好你,我相信未来也能与你共渡。我会永远记得你,但我不会再爱你。我爱这个世界,不管它是如何丑陋,我都爱这个世界。我相信,黑暗的背面永远是光明,别了——斯捷潘。”

俄罗斯的雪比本国的更为松软,但它们落在身上的感觉却比本国更为寒冷,更为沉重。王耀于火光中闭上眼晴,在心底与斯捷潘做最后一次告别。猫头鹰在树间呜呜地叫着,夜这么冷,它们却丝毫不会畏寒。

“活到我这个年纪,就会知道:珍惜眼前,逝者如斯啊,外国先生。”出墓园的路走起来似乎轻松多了。守墓人继续絮絮叨叨,传授着属于他的人生经验:“有时候放过自己,就像吃土豆片一样简单。”

王耀认真地听着,不时赞同或者发出疑问。

他听见自己陷入深雪里的脚步声,在午夜的公墓里回响;他听见斯捷潘叹息的回应——化作风吹过他的头顶,告诉他:前进,不要再回头。

士官,你的爱,我收到了。虽然它已过期,可我还是收到了。

碑墓林立,刺骨之风,送来他们之间的默契。不要后悔爱我一场,能陪你爱上一场,无论遗憾,或者悲伤,它都是我不负为人的烙印。

 

<滥交魔王>

 

他们之前换乘的小型面包车离开墓园,开到了修道院附近,又向闹市开去,没过多久,停在了一幢公寓的前面。

雪下得太厚,又是晚上,王耀看不清公寓的整体样子。

“这是万尼亚在市中心的单身公寓。这小子不愿住家里的大宅,喜欢过单身生活。”伊万的舅舅介绍,“每次假期回莫斯科,他都一个人住在这里。”

王耀觉得娜塔莎的脸色更渗人了。他还真担心她会突然拨出枪来,啪啪啪地给他几枪。为免惹上不必要的麻烦,他只能微笑点头,也不方便去问伊万的舅舅,让他今晚住在这里究竟是不是伊万的主意。

“医生,明天见。”伊万的舅舅低头看了看腕表。“不,是今天见了。灵柩今天中午抵达,在葬礼上,你就可以见到万尼亚了。我们葬礼后再仔细谈。”

“我现在可以联络到伊万吗?”王耀刻意不去看娜塔莎的脸色。

“恐怕不行。”伊万的舅舅笑道,“我妹妹是开车掉进美国的海里,万尼亚还有许多事情需要处理。而且,他恐怕也不会接我们的电话。”

“好吧,下午见。”

“下午见。先把时差倒过来,公寓里的一切用具都请随便使用。另外,为了您的安全着想,我派了十几个人在户外保护您。”

 

王耀用古旧的铜钥匙打开门,打量起伊万的公寓。这是简单的两居室,装潢显得有点陈旧,但十分整洁,湖蓝色彩布置清新。

看得出来,一定有人经常收拾。

王耀莫名其妙就想到了娜塔莎。他马上又笑自己多想,娜塔莎也在国内高中上学,哪会有时间上这儿。进屋的楼梯角落里,长柜子边放着一堆冰鞋。白色木楼梯往上延伸到二楼,靠墙放着罩有民族细条彩纹麻布的长沙发。想到伊万大概常常躺在这沙发上,王耀觉得屋里的一切,顿时有了难以言说的意味。

伊万懂得怎么样一个人去生活。王耀以前一直把他看做不成熟的小孩子,现在却觉得自己实在误读了他。

洗完澡出来,却怎么也睡不着。来得太突然了,旅行中带的换洗衣服也没来得及清洗。他索性把脏衣服放进了滚筒式的洗衣机里。还好外面雪下得那么深,水管却没有结冰,洗衣机也是静音的,应该不会吵到邻居。

王耀忍不住又想,以伊万随随便便的孤僻闲散个性,以前大概也常在晚上洗衣服吧?胸口便微微地跃动起来,一股微妙的感觉布满全身,挥之不去。

在等衣服洗好的同时,他坐在一楼的长桌前看书。才刚看一会儿,却感到虽然开着暖气,只穿一件薄衬衫还是有点冷。黑大衣上沾了雪还没烘干,他就去衣帽间找了一件伊万的毛衣。套上身后,感觉像穿着毛织围裙。王耀举起袖子,在灯下眨了眨眼,一个人摇头苦笑。没办法,长袖子只能挽起来了。

毛衣温暖地裹在身上,身体很快就暖和起来,阳光和洗衣液的淡香似有若无,王耀微微红了脸,不禁感到尬尴。他想到了伊万从身后抱拥过来的气息。为了甩掉那些不该有的臆想,他像探险的小学生一样,好奇地走进了厨房。

小小的厨房里炊具一应俱全,还放着咖啡机。他在没插电的冰箱里找到了磨好粉的咖啡,试着煮了一壶来喝。咖啡蒸汽与牛奶冲搅在一起腾出的浓郁香气,减轻了恍惚的不安气氛。喝完咖啡,再烘干衣服,他去了二楼卧室。

卧室的摆设简单至极。简易书架上放着一叠运动杂志,年轻人都喜欢的漫画书,另外就是一些这几年出的文学书籍了。王耀没想到伊万会喜欢这些。总觉得好像在透过这些日常事物偷窥伊万的生活,偷窥伊万这个人的本质,心底油然而生出一种新奇又踏实的战栗感。房间只有一张床,可王耀并不想睡在伊万的床上。

马修说过的话,他不可能完全不放在心上。马修说他对伊万的吻有生理反应。他倒也不至于对着伊万的床,就能产生什么奇怪的欲望。只是,不想躺上去的本能倒是真的,不管伊万在不在。他在沙发上盖着毛毯打了一会儿盹,充着电的手机却传来短信提示音。

他惺忪着眼,取过来看,是亚瑟。

“上个星期发给我的药品价目报表,电脑重新装机忘了备份,记得你的网盘里存了,方便再发一次吗?”王耀看了看表,莫斯科时间凌晨四点半,亚瑟那儿应该九点多了吧。他知道亚瑟的脾气,不到真着急的时候,不会随意麻烦人。

“十分钟后,看邮箱。”他回了条短信。

伊万的电脑就放在沙发旁,正对着窗外。机器已经有点旧了,键盘也不太好使,王耀不知道他这么念旧。还以为全世界的年轻人都喜欢新鲜事物,早换了新款电脑。

他坐在椅子上,祈祷伊万没有设开机密码。

“呼……”王耀呼出一口气。怎么可能不设密码呢,以伊万这样的性格,大概很讨厌被人翻看他的东西。王耀看着加锁的屏幕,在放弃与试一试密码之间犹豫不决。

鬼使神差地,他在密码框里输入了一串数字。

打开了!王耀的心脏嘭嘭嘭直跳,耳根都瞬间红透。

——伊万设定的密码是王耀的出生日期,还是王耀本国人才会使用的农历。虽然身旁并没有其他人,王耀还是感觉到了一种莫名其妙想笑又想捏什么东西的难为情。他打开伊万邮箱的联接地址,把存在自己网盘里的报表发给了亚瑟。就在这时,却跳出了一个新的邮件。王耀以为是亚瑟,一不小心错点了进去。

是娜塔莎:“我们结婚吧!结婚吧!只有我才能给你想要的幸福!我可以为你去杀人哦,王耀他绝对做不到!”短短几句话,她用电子信刷了整整有一页,还附着血淋淋的匕首与黑玫瑰的图片,配上一首十分强劲疯狂的电音摇滚的mp3文件。

大半夜的,王耀着实被吓了一跳。他抿紧唇准备去关掉电子信箱,却惊讶地发现,伊万有至少几百封未读邮件。鬼使神差的,他又随便点了一封打开。

这回是个陌生的女孩,她称呼伊万为甜心国王。可怕的是,除了说愿意成为伊万的奴隶为他献出心脏、舔伊万脚趾之类过火的表白言语,她还发了自己的裸照。

王耀这回彻底地给吓到了,轰一下红脸,迅雷不及掩耳地去关邮箱。谁知,鼠标一时没能点稳,他又点了几次才好歹关掉。

如果是斯捷潘受姑娘们喜欢,王耀是不用想也都能理解。可对于十八岁的伊万,那还真是他想都没想过的事。巨大的问号在他发热的脑子里逐渐成形:长大后的伊万•布拉金斯=滥交魔王?

 



TBC


(写得太匆忙了,还没有修,可能问题很多,全文完结后再说吧^_^ 。前后风格也不一致了,可我实在太萌这样的少主,就不多想了。我要谢谢好几位,都知道我说的是谁吧?鸡血打这么旺,还是因为自己喜欢的萌点,别人也喜欢,相互交流所产生的火花。这实在比什么都幸福,阿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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