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红 <暗慕>

王耀霍然睁开眼晴,本能地伸手向腿间探去。

没……有。他松了一口气。

只是一场梦?

空气中的冷冽气息包围侵袭过来,被子里却是温暖干爽的触感,他的身体瞬间寒毛竖立,皮肤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伸手盖住眼睛,他重新躺回去,一动不动地回忆起荒缪的梦境。

梦里的臆想对象应该是……伊万?

残留在身体里的虚浮和发软感又浮升上来,这使得王耀十分的不适应。

他马上就三十岁了,不再是十几岁的毛头小子。可这副身体的每一根神经,都记得伊万梦中隔着棉布衬衫与他相触的肌肉触感,还有他那只会点火的手,揉捏自己贲起的腿间引发的绝顶激情。而现在,王耀只不过是想一想,胸口便抑制不住地一阵酥麻。这是成年男人的正常欲望。但王耀自问对待这种事,自己向来缺乏经验,所以身体反而能够保持活力和清爽,触感上也保持着它应有的克制与迟钝。只是,摇摆不定的心意一旦确定下来,陷入的深度和速度完全超出了预估和想象。

呵,可它只是个梦。身体跟随脑子逐渐清醒冷静,那根横在心上的刺又在钻动。

他实在无法接受一边是伊万的有意算计和冷淡,一边却是自己单方面的渴求。渴求着明明比他小很多岁的学生,带来的陌生快感。

“被伊万耍了。”念头盘旋在王耀心底,不断挫伤他的自尊。

可这样躺着也不是办法。他清楚自己的身体状况。伊万的舅舅派人送来的早餐面包,一定放了奇怪的东西。但是,因为辨认出掺杂的并不是致命毒药,对身体也没有太大害处,他选择了全部吞落下肚。俄罗斯的天气异常寒冷,受人监视的他如果不吃东西,更没体力应对接下来的事。何况他受牵制,尚能有自保的余力,如果让对方生疑,将念头动在了弟弟妹妹的身上,事情便会越发滑向不可控的轨道。

不过,既然他现在能躺在如此柔软的床上,房间又这么宽敞和华贵,布拉金斯基家族最后的赢家,大概还是那两个合伙演戏能一起去拿奥斯卡的兄弟。

王耀平稳好呼吸,坐起了身,发现自己身上穿着的却是白色浴袍。当发现内裤也被置换掉时,他顿时变了脸色——什么时候洗过澡了?

老天保佑,千万不要是伊万干的。

他一把掀开被子。

还好,并没有什么奇怪的气味和东西。

他爬下大床,赤脚踩在白色的长毛地毯上,走过去刷地拉开窗帘。淡金色的阳光迎面射来,他伸手挡住了眼晴。

手指的缝隙里是俄式古典建筑风格的庭院。几个着黑白女佣裙、身材窈窕的女孩,正走来走去地晾晒床单和被子。雪已经开始融化,庭院中央塑着的骑马英雄石雕的圆形喷泉,这会儿结成的冰柱正往下滴着水。可即便隔着一层厚实的透明玻璃窗,王耀还是感觉到了天气依旧寒冷。风吹动喷泉射出的水流,汇进化开的冰柱,转瞬又结了一层薄冰上去。

眼见冰柱上面结冰凌,还真是一件奇妙的事。

王耀回到床边,开始穿自己的衣服。

他之前放在伊万市中心公寓的行李,已经被人取了过来,衣服也烘洗干净放置整齐。他看了看手机时间,睡了至少有三十六个小时之久。

这三十六个小时,不知布拉金斯基家族又发生了多少事。他自嘲地想:反正这都不关他的事。伊万是有意戏弄他,还是故意报复,他现在摸不清楚。但他会问个清楚,即便失恋也要弄个明白。就在这时,他发现了奶白色软榻沙发旁的搁物台上,放着水果软糖的樱红色糖纸,旁边还摊着昨天的报纸。

他迟疑地摸了摸大衣口袋。没了,他的樱桃水果糖没了。被伊万吃了?胸口像揣了只小鹿,又怦怦地跳了起来。

他心慌意乱地冲进洗漱室,快速地做完清理,对着镜子又理了理衣领。转身时,才惊讶地发现,自己的底裤被晾在了浴室的排风扇下面。

——这!他冲过去一把拽下底裤,发现它已经干透。

他跑回卧室,胡乱地把它塞到了行李箱的最底层。

红意侵上他的脸庞,连他拉行李箱拉链的手都在难为情地颤抖。

手颤抖着去拧门把时,他努力地调整呼吸,咬牙切齿地想道:伊万•布拉金斯基,你这个混蛋小鬼,等着看吧,我可不想单方面地被你耍得团团转!

可,伊万是真的在报复他吗?

报复什么?之前不接受他?抛弃了他?就像在警察局伊万对自己说的一样:“你不是抛弃过我一次吗?有什么关系呢,小耀。”

 

王耀怔怔地站着,再一次地陷入到了回忆的沉思。

 

时间回到九年前,斯捷潘遣返回国的宣判下来,私人飞机航道的送行现场。

“小耀,我能跟你一起走吗?我能不回莫斯科吗?我不喜欢莫斯科,巫婆总是不在,佣人、佣人……”说到这儿,伊万突然瘪着嘴,脆弱的小鼻子一抽一抽了起来。

王耀蹲下身,摸着他的头说:“不行哦,万尼亚。记住,她不是巫婆,她是你的妈妈,她会对万尼亚好的。你看,她在等着万尼亚,你看……”

安慰的话说到一半,连王耀自己都说不下去了。高贵的布拉金斯基夫人正用涂着深红指甲油的手,在禁烟区姿势优雅地大口大口吸着香烟。她着一身蓝紫色的波点长裙,踩着黑色镶钻的细带高跟凉鞋。夏末的热风拂动她咖金色的卷发,勾画出一个上流世界美艳又不耐烦的女士形象。此刻,她正用一种近似于冷漠又倦怠的目光,注视着自己的小儿子还有王耀。这不由使得王耀去联想到,她是有多么视伊万为累赘、为烦人的小东西。

她不会是个合格的母亲。王耀内疚地垂下了眼皮,他不敢再去对视伊万那一瞬不放,看着自己的紫罗兰色的水汪汪天真眼晴。

“你会来莫斯科看我吗?”年幼的伊万似乎意识到撒娇和哭泣对改变回国这件事,都是半点用处也没有的。他吸着小鼻子,用他肉嘟嘟的小手扶正王耀低垂的脸,含泪笑着又问了一遍:“你会来吗?小耀。”

一阵揪心的难过注入王耀体内,使他喉咙堵塞。

他动了动唇,又动了动唇,轻薄冷酷的话语自他嘴里流泻而出:“不会。”

伊万愣愣地盯着他,原本积蓄在紫罗兰色眸子上的透明泪滴,瞬间像被冬天的寒风冻结成了冰。王耀眼睁睁地看着小家伙竟然硬生生地把泪水又忍回了眼眶。

“小耀!”伊万咬住唇,声音轻若无闻:“是坏蛋……坏蛋……”他胖乎乎的小手突然拍了王耀的脸一下。

伊万拍得很轻,力道不值一提,可他硬挤出来的笑容,却让王耀感到了自己的罪无可恕。只是,王耀太明白希望破灭之后的感觉。

所以他从不轻易付出承诺。

只是面对这样的伊万,他实在搞不清楚是说谎骗伊万来得残忍,还是说实话更为残酷。

“我不会去看伊万的。”王耀伸手抱住了伊万,轻声说:“伊万有自己的家,我也有自己的家,我们都应该和家人在一起。”

伊万瘪了瘪嘴,又瘪了瘪嘴。

这时,一直在他们身后看着的王港,冲过来毫无预兆地推了伊万一把,然后搀住王耀的胳膊,以捍卫者的姿态冷瞪着俄罗斯小孩。

“港!”王耀原本想说王港几句,可当看到他还吊着石膏的手臂,终究眼下了训斥。他没看见王港无声的口形:“滚回你的西伯利亚去,臭俄国佬!”

伊万红着眼晴,像只受伤的小熊一样恶狠狠地扑上来,瞬间就把王港压倒了。王耀瞠目结舌地看着他拼命去捶王港受伤的手臂。

王港根本不是他的对手。

“伊万,伊万!你放手啊!”王耀去拉扯伊万。

伊万根本不听他的话,死死地捶着王港受伤的地方。不远处,布拉金斯基夫人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幕,露出了少见的赞赏笑容。

“万尼亚,干得好!”她一手夹着香烟,一手鼓掌为儿子打气:“哟哟,万尼亚是英雄噢噢。”她嘟起红唇,远送伊万一个飞吻。

“伊万,这是错误的!”王耀吼道。情急之下,他迫不得己地给了伊万的屁股一巴掌,架开了伊万。他永远不会忘记当时的伊万,受伤的眼神。

“我讨厌你,讨厌你,讨厌你!”伊万就这么嚷着被保镖架上了飞机。他不再流一滴眼泪,只是反复地对王耀红眼嚷着:“讨厌你,讨厌你!”

王耀拦住布拉金斯基夫人,针对伊万的教育与她进行了无济于事的交流。

不,或者说,布拉金斯基夫人连交流都懒怠理他,只是露出一副“有什么事,找我的律师谈”的姿态,看着王耀笑说:“您的教育方式已经过时,我才是真正的母亲。而且,您不应该未经监护人的允许,就擅自对万尼亚动手。不过请您放心,我今天心情还不错,并不打算追究您的过错。”她终究是有教养的人——特别是面对各方面能力都不屑她一顾的外人时。但这种教养背后的居高临下与率性,也代表了根深蒂固的冷漠与嘲弄,还有——威迫、轻蔑。

小型飞机的机翼振翼冲向蓝天,王耀抱着王港向机场的出口走去。

生在石头夹缝里的红色雏菊在他脚下倔强摇曳,天空是蓝至透明的颜色。湿热的风吹动衣袍,拍打在他的腿上,发出了噗哧噗哧的回响。

他没有太多的时间用来感伤或者内疚了。即便他的初恋,已经随风被他毫不负责任地送上了蓝天,也许终身无法再相见;即便伊万手掌的热度仍留在他的脸侧,忍泪时的痛苦模样,或许半生使他无法释怀。新一轮的官司马上就要开庭。怎么样把伯叔抢去的父母资产再抢回来;怎么样让弟弟妹妹在失亲家庭里衣食无忧、开开心心长大;怎么样找一份新的工作等等,这都是被停职除名的他,迫在眉睫必须面对的问题。

生存,或者死亡;放纵,或者隐忍,这都需要讲资格。至少,现在的他并没有放纵自我的资格。就在昨晚,代表布拉金斯基家族前来谈判的克鲁托夫,他的言语还在王耀的心底掀动着巨浪。“医生,斯捷潘的事,我们不准备道歉。因为,如果您不和斯捷潘少爷建立超出上级与下级、医生与病患的关系,少爷他便不会疯狂。”克鲁托夫不客气地责难道。“夫人不想伊万少爷再步斯捷潘少爷的后尘。所以,请您在这儿签字。”

“不去俄罗斯,即使旅游也不行?这算哪门子霸王条款?”王耀冷笑。

“医生,您必须明白一件事,那就是:您的行为,已经对布拉金斯基家族的荣誉造成不小的损害。用不了多久,记者们就会像苍蝇一样把夫人团团围住,赶都赶不走。”克鲁托夫笑道:“如果您不希望您的几个弟妹在未来的成长阶段发生什么‘小意外’,就请合作。”

“我不签呢?”王耀冷淡地说。

“请签。签了对夫人和您都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王耀沉思片刻,看着那一式两份的薄纸,拧起了眉头。

“我要加上一条:请布拉金斯基夫人把伊万带在自己身边,不要再把他丢给陌生人。”

“医生,我必须指出您的错误,这些陌生人都是专业人士,多数拥有教育机构认证徽章,知道该怎样科学的训练小朋友,怎样做才是对伊万少爷的成长有益。”

“我只有这一个要求。”王耀毫不退让,将契约推了过去。

“您真是……”克鲁托夫半是讽刺他多此一举,半是妥协地仰起了脸。“好吧,就按您的意思添上这条。反正夫人原本也打算将伊万少爷带在身边。毕竟她只有三个儿子,家族里的其他人都虎视眈眈,斯捷潘少爷又不中用了,另一个儿子的抚养权在前夫那儿,能好好培养的也只有伊万少爷了。”

 

伊万,如果我的力量再强大一点,就不是这样的结果。

王耀怀抱王港穿行在热气腾腾的长街,脚步踏实、坚定。

他努力地把每一次失去都当做新生。

感受着体内无能为力的悲哀,同那悲哀背后的愤怒、自省,都化作力量一次次地鞭笞着他,使他更有力地迈开步伐,朝未知的明天更努力地前行着。

 

 

可有些话,王耀对着长大后的伊万永远说不出口。

因为恋慕太过灼人,反而说不出口。

话尚未开口,喉咙便已堵住。

“你喜欢……你爱我吗,伊万•布拉金斯基?愿意和我共度一生吗?”说不出口,有了太多的愧疚、过去、伤害、怀疑,反而说不出口。

“要看着我的自尊,在你手里碎成碎片吗?”可……伊万,他骄傲的心也曾被自己踩碎过呀。究竟是自尊心作崇,还是太爱自己的潜意识占据了上风?

王耀,你连马修对待无望恋情勇敢的万分之一都做不到呢!王耀闭上眼晴,深吸一口气,用力拉开卧室的门,脚步笃定地走了出去。

——至此,他又恢复到那个人前冷静开朗的王耀了。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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