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红 沙中番外 五月的花园

  沙中  五月的花园

  

  他是在夏天被送进疗养院的。

  那时,院里的中国茉莉依旧芬芳,院长夫人的猫总好奇地躲在一堆灌木丛的后面,怯生生地窥视他。他觉得好笑,小东西真可爱。

  他许久没有觉得什么东西可爱了。即便有,那也是放在心里,不会说出来的秘密。

  以前他是指挥官,保持一定的威严形象是自小便练就的职业生存技巧;现在,家族的人必定会惊慌失措,以为他病得更加严重。然而他想,红茶的茶匙柄就很可爱,特别是被他的士官拿在手里时。可是,随着护士每天给他吃不同种类的药,他有点忘记他的士官长什么样了。随着时间的推移,他需要花上好长的时间,才能在脑中映出士官的整体形象。

  那是第一次见面吧?他做为阅兵的指挥官仰首走过人群,却邂逅了异国的军医。阳光倾斜的下午,相逢就像吃一块巧克力一样,自然发生又充满甜蜜。

  

  作战动员会议冗长而使人心焦。

  他早凭借他长期的军事观察,预想到这场战役终究无法打响。但大家都到了需要炫耀肌肉的时候,比起那一丁点儿早搁置不谈的争议领土的维护,国家内部矛盾的转移才是各国现实政治需求的首要考量。更何况,军工厂无数陈积的旧货也需要就此处理,才能腾得出手,制造大批更先进的武器。

  消息被散发出去,国民都在议论是不是出兵了?一定是,你看友国都派了军队前来接洽,说是相互交流。媒体这边却被封得死死的,即便长期与政府作对的大资本家也被商业部直接请去了喝茶,不敢再轻举妄动。

  这场战役过后,即是随后的升迁。

  只是,三国谈判仍在进行中,他们军方也就必须做出打仗的架势。

  他的直接上司,那个未曾历经战争洗礼只会逢迎拍马、钻研权术,却立于不败之地的糟老头子,早摩拳擦掌准备借此赢得军功。

  “狠狠揍上去,这群家伙自然就会明白,我们俄罗斯没有衰弱!”

  俄罗斯没有衰弱?嗤!他坐在指挥官席位上,冷眼笑看着神情激昂、唾液直飞的顶头上司。帝国早已倾塌,他们继承的不过是一个目光仰望西方的国家。有多少国民向往着移民?在座的各位不愿直视,只因他们享用着国家最好的待遇。他们不是不清楚底层民众的信仰破灭后,早已认清他们这群腐烂的政治家不以国家利益为上,热衷于私心权利斗争的嘴脸后,宁愿去做一叶随水飘零的浮萍。

  “国家高薪奉养我们,效力时刻来临,该轮到诸位大显身手了!”上司继续腆着大肚子,挥臂进行他的战前动员与自我感动的演说。

  斯捷潘独自拨弄脱下的手套,无聊地拉扯每一个指洞。突然,他笔直起身,直挺挺地转身,迈开军步向门口走去。

  “布拉金斯基指挥官,会议还没有结束!”上司一个茶杯砸了过来。

  斯捷潘侧身躲过,没有回头。

  茶杯砸到墙上飞溅他一肩的碎末。他弹了弹肩膀,转身,以冰冷而嘲讽的目光扫视整个会场,视线最终落在上司涨得紫红的脸上。

  “作战计划我自有分寸。会议后的宴请,我就不去了,我还有事。”说完,他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转身大步离开。

  短暂的鸦雀无声。须臾,他的身后轰然沸腾:

  “他自恃有家族撑腰!”

  “太不像话了。”

  “可总统先生刚嘉奖并接见了他。”

  “他不像我们是工农阶级出身,本就不该升迁到这个位置。”

  斯捷潘不必回头也知道,上司一定气得混身打颤。这老头子也只会打颤了。这个年纪,混到这个位置,不死抱着荣誉不放手,又怎么能再自夸自己为人民的军人?

 

  长长的玻璃在他身侧向下延伸。

  窗外,夏季的练兵场,一队队军人喊着口号从斯捷潘的脚下跑过。汗水湿透了他们的军衬衣。他们昂首迈着大步,为了他们的国家,等待战争的打响。

  这些年轻的生命,并不知道这不是一场必需之战,也并不知道,稍不留神他们就会战死沙场,成为主将获取军功的棋子。斯捷潘问自己,为什么我还站在这里?——是因为眼前这些人。

  “指挥官!”

  “指挥官!”

  下楼时不停遇到文职军官抱着卷宗向他敬礼。他昂首,点头,没有回敬。今天有点太热。他来自冰寒之地,对炎热天气有着本能的抗拒。

 

  进入办公室后,秘书官立即起身行礼:“报告长官,王耀前来报道!”

  他不耐烦地皱眉:“王耀是谁?”

  “报告,他是您点名调拨过来的那个友国军医!”

  风扇悠悠地转着,斯捷潘突然感到周身被风徐徐吹过,凉爽了起来。“哦。”他叹出一个尾音,立刻又意识到这样有失身份,便竖眉冷声道:“我知道了,你下去。”

  “报告,下午的……”

  “你代我巡视。”他解开军外衣的最上一颗钮扣。秘书官迅速上前帮忙,他挥挥手:“去吧。”秘书官微微迟疑后,毕恭毕敬地敬了一个军礼,收拾好文件,转身出去带上了门。

  斯捷潘深吸一口气,凝了凝神,将军外套挂在臂弯,又理了理衬衣的领子,才无声无息地推开了办公室里间的门。

窗前果然立着一位青年。他双臂交抱,正盯着楼下的操练士兵出神。

斯捷潘以目光量测了一下他的身高。

1米7?或者更矮一点。

  奇特的是,青年身上冷静与悠闲并驾的张力,短靴往上的小腿曲线颇具肌肉爆发力,并不能使人小觑。束着乌黑的头发,这种色泽在本国也有,但像他黑得如此发亮自然的很少见,特别还是长在男性的身上。

  前天见面时,他还穿着军衣,今天军衣外罩了件白袍。落地窗外斑驳树影的阳光碎片落在他的侧脸上,斯捷潘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见他黑色睫毛下的眼晴一动不动地注视着窗外,周身笼罩着一种置身世外又凝重认真的沉思气质。

  “你对本国的移民问题怎么看?”

  斯捷潘突然发问,将军外套往长桌上一扔,坐了下来。

  那个背影并没有表现出他预想的失措。甚至连一丝轻微的动摇,斯捷潘都没有看到。王耀于0.5秒转身,向他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报告长官,72号士官王耀前来报道!对于移民问题,站在我本人角度……”

  斯捷潘一个字也没有听进去,一个字也没有。他沉醉于王耀的发音。带着浓重异国口音的俄罗斯语言,像某种他从未听过的乐器在奏一首他从未听过,却又感到异常撞击心灵的旋律。还有王耀说话时不停张合的唇部曲线:张、合、张、合……唇色是淡的,没有俄国人的红润,可也因为是淡的,所以别具另类的性感与……可爱。是的,可爱,某种倔强动物般的野生生可爱。

  “长官,我回答完毕已经两分钟。您再这么看着我,我将要求调走。”

  “调走?调哪儿去?没有我的允许,你哪儿也去不了。”斯捷潘斜睨着他微微一笑,貌似懒洋洋又漫不经心地发号施令:“把我的军外套挂到衣架上去。”

  王耀似乎在强忍着什么。但只迟疑了一秒,他便拿起桌上的军外套,顺从地走到角落,仔细地理直挺挂好。

  “平时有什么爱好?”

  “……”

  “我命令你回答!”

  “女人。”

  “女人?”斯捷潘的手指有节奏地轻叩桌面,旋即突然抖动肩膀,爆出一阵放恣的大笑,“哈哈哈,——你?”

  “长官,需要检查脑子吗?男人喜欢女人有什么出奇?”

  “当然没什么出奇。军营里显示男子气概的决斗方式,除了打架,就是找女人。”斯捷潘露出一个‘你不必解释,我全部懂’的表情。

  王耀脸微红地瞪着他,嘴唇抿成了生硬的一线。

  “今晚,我带你去找姑娘。”斯捷潘打开文件,眼皮也不抬地说:“对面那张办公桌,是你的。”

  “今晚我没空。”王耀冷声说着,走向自己的办公桌。

  “在我这儿,没有‘没空’两个字。请记住,你是我的‘专属’医生。24小时跟随我,是你的职责所在。”

  “报告!”王耀站了起来。

  “私下你不用跟我说报告。”

  “对不起,这是军规。报告!长官,刚才我太过紧张说错了,我的爱好其实是睡觉。”

  太过紧张?这个借口可没有丝毫的说服力。斯捷潘冷眼扫向王耀,笑道:“睡觉?太好了,我的爱好也是睡觉。今天开始,你跟我睡一个房间。”

  “报告长官!这不合军规。”

  “你可以享受特别待遇。我就是军规,军规重申:今晚来我的房间。”

  “报告长官!这种安排,将对您的名誉造成损害。”

  “我的腿之前因保护总统先生受了伤,让自己的军医24小时紧跟,减轻我的痛苦,相信没人敢说什么。当然,敢说什么的人自然会消失,所以,你不必担心我的名誉,士官。”

  “报告长官!其实,我……睡觉会打呼噜,声音还挺大。”

  “没关系,我比你打得声音更大,我们可以演习二重奏。”

  王耀不再说话,只是以像要杀人一样的目光紧盯着面前的男人。斯捷潘的神情似笑非笑:“我们不能因为这种小分歧,影响两军的相互信任。”

  “混蛋,你有完没完?”王耀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这是一句用友国语言说的粗口,斯捷潘完全听得懂,可他装做什么也听不懂地抬起了眼,笑看着王耀一字一句地问道:“你说什么?”

  王耀挺直背脊,站姿比松柏还要挺拔。斯捷潘想,如果他是一把军刀,这会儿大概就是出鞘前的状态——寒光四射,蓄势待发。

  太棒了!这就是他希望看到的状态与表情。斯捷潘感到了体内热血在翻涌与沸腾。可即刻,王耀眼里的怒气又熄冷下去,白袍的颜色越发衬托出他的理性与冷静。

  他直视斯捷潘,以没有感情的声音说道:“我刚才在说,太好了。对能履行职责,我感到太愉快了。只是,我睡着以后喜欢乱踢人,还会一点拳脚,很容易伤到您。所以,至少请让我申请一张床,躺在您卧室外的房间。”

  “批准!”斯捷潘将笔一扔,昂首而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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