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红 <进攻><安定之心>

“为什么不带他一起回来呢?”伊利亚笑看着弟弟。他右手拿把亮闪的食叉,站在楼道中央端了只盘子吃早餐。

伊万戴上帽子,拎起简单的行李箱,手拿围巾迎面向他走来。

“不理我?就这么走了?真为你担心。”

“让开。”

“怎么?我已经使你厌烦到连说句话的耐心,都没有了?”伊利亚垂眼叉着盘里的熏鳇鱼,似笑非笑,“但身为你的哥哥,我还是要提醒一句:我亲爱的弟弟,你显然被愚蠢的爱情冲昏了头脑,才睡三个小时,你这样赢不了其他选手。”

“多谢关心!”伊万的眼底微微浮现出了嘲讽的笑意。“不如多替自己想想,该怎么应对明天的交际活动。外交部长家的列娜小姐可是仰慕您已久,一直希望嫁入布拉金斯基家族,为您生一串的小伊利亚呢。”

伊利亚笑了笑,放下食叉,扬起手:“好吧,我们讲和。祝你顺利,我亲爱的弟弟,也祝我幸运。”他垂下眼皮。“我对硅胶美人向来兴致缺缺,不过倒是可以通过和她的交往,写一篇有关于硅胶胸部的研究论文。”

伊万不耐烦地吁了一口气。“您要怎么做,我半点也不关心哦,让开!”

伊利亚却不依不饶地紧逼上来:“王耀知道……”他挥动食叉在伊万的胸前画了一个圈,“你这里不好吗?”

伊万眸光一暗,刹那间手里的行李箱应声而落,迅速以围巾缠住伊利亚的脖子,用力揪紧,将哥哥推至墙边。同一时间,餐盘被伊利亚甩下楼砸了个粉碎,他反力回压住伊万将他抵到扶手上,用沾着奶油的锋利食叉抵住了弟弟的心口。

“你是故意。”

“这回,我很认真。”

“昨晚我该一枪崩了你。”

“迟了,弟弟。是不是踩到了痛处,担心王耀再一次不选你?”

伊万没有回答,笑着加重了勒着围巾的手劲。

伊利亚的脸涨得通红,因为喘不过气嘴唇微微颤抖,笑容却依旧气定神闲:“再不松手,我不介意用这把食叉捅破你这……不是、不是原装货的心脏。”

“别惹我,伊利亚•布拉金斯基,想一想你的理想。”伊万扬起下巴。他在强忍。伊利亚压过来的强劲臂力令他的心脏位置隐隐作痛。

“就为了爱情?”伊利亚语气讽刺。

“我乐意。”

噗咚一声,远处的房门被从里面打开了。一个女佣出现在长长的走廊尽头。刚才还在互相要对方命的兄弟俩,瞬间极有默契地放开对方,彼此露出兄友弟恭的笑容。

女佣见他们站在光亮处谈话,便站在原地没有过来。

伊利亚深深地吸了几口气,舔着食叉上的奶油。“就为了一个男人。”他摇了摇头,“你真让我失望,万尼亚。”

伊万将围巾从他的脖子上刷地拉抽出来,仰头笑说:“我从来没想过要符合谁的希望。倒是你,既然已经决定借列娜小姐父亲的助力,就没有资格跟我谈认真,也没资格说我。”

“的确。为了理想,婚姻也好,爱情也好,我早就做好摆在祭台上供奉给利益交换的准备。”伊利亚啪啦将手里的叉子扔下楼去,听它砸在碎裂的盘子上发出一声脆响。他掏出手帕不紧不慢地擦了擦手指,掀起眼皮,笑看弟弟:“我和列娜各取所需,到时候再离婚又有何不可?”

“你为什么要在这儿自相矛盾?我没时间再跟你废话。”伊万拎起行李,陡然推开伊利亚,蹬蹬蹬地跑下了楼。他软绵绵的声音回荡在空旷的大厅:“我一直愿意尊重你的理想,伊利亚•布拉金斯基,可你敢再动王耀,我让你的理想全见上帝!”

这恋爱中的小子,真是自大又趾高气扬,以为自己得到了全世界?伊利亚垂下眼皮,不禁轻蔑地勾唇而笑。可笑着笑着,他突然又想到了王耀,笑意便僵在嘴角,阴霾与孤独之色逐渐爬进眼底。

“早安,伊利亚少爷。”负责为王耀整理卧室的女佣,抱着一堆被子走过来,向他打招呼。她看向伊利亚的眼神颇为不自然,脸蛋也红红的。

伊利亚抬眼,唇角漾出一丝笑意,眼神礼貌地注视着对方:“早安,诺娃。”

“您与伊万少爷……”诺娃看了一眼躺在地上的煎饼与熏鳇鱼,还有淋的到处都是奶油的楼梯欲言又止。

“玩笑开过头,失了手。”

“我等会儿通知他们清理。”

“谢谢。你手上拿着什么?”伊利亚的语气温柔又不失冷淡。

俄语把握不当时,说起来很容易变成嚷嚷,就多少会显得有点粗野,可伊利亚对语气的运用深得其道。他的谈吐、地位、周身仪态和氛围,都让他自然而然地笼上了神秘光环,产生一种适当的距离感,催化出女性的好奇与感性,令她们心生好感,认为他实在是富有魅力的男人。当然,另一方面,他自小便被培养政治敏感度,学习大众心理学与社交手段,在应付女性方面,更为这种卓然天份加分。

他一眼便看出,诺娃对他抱有臆想和好感。

“被子,还有……”诺娃犹豫了一下,“手写信和晚上的机票。”

“这种年代,谁这么有情致?”伊利亚微微一笑,“我能知道吗?”

“是伊万少爷的吩付,让我转交给王耀先生。不过,他嘱咐我,没必要对其他人说。”

“谢谢你的信任,诺娃。”伊利亚点头。“万尼亚也真是神神叨叨,这算什么了不起的事。”他伸出洁净修长、富有男性力度的手,“我来交给王耀先生。”

“被伊万少爷发现,我也许会被赶出去。”

伊利亚微微皱眉,笑了起来:“你不信任我?你眼里的伊万少爷,就是为这么一件小事乱打发人的暴君吗?就算他知道了,有我呢。到时候,你可以说是我为难你。”

诺娃用力地吸了一口气,把信和机票放进伊利亚的掌心,却没有松手:“我相信您!因为我仰慕您。但我不敢抱什么幻想,我家的家庭状况很不好,我……”

“谢谢。”伊利亚低头吻她的手背。这本来不合礼仪,他做起来却十分真情实意,结果倒显得有教养又富于同情心。

他轻声说:“你的仰慕和信赖让我无以回报。不如,你不要做女佣了,换一份更适合你这个年龄的工作,立刻去首都?我安排律师过户一套房子给你。面积不大,只是两居室,但有地方住,一定能找到比做女佣更有前途的工作。”说完,他抽走了信封和机票,像是他替诺娃作了决定,所以她大可不必有心理负担。

“您会来看我吗?”诺娃无法掩饰得逞的激动。

布拉金斯基家族的人大概都疯了,产业现在又交给这样一个肆意妄为的男人,不知以后他们会怎么样。但这已经和她无关,明天她就是首都人民了。

但是,他的风度与优雅真让她的心小鹿乱撞。

“不会。”伊利亚退后一步,冷淡又得体地说:“抱歉诺娃,我很愿意和你做朋友,可为了列娜小姐,我应该避嫌。”

尽管如此,诺娃还是望着他满面绯红。

 

王耀骑在马上看风景,任由娜塔莎连番轰炸他。

“王老师,您的腿比我还短。”

“也许您画画彩妆,再穿上女装,比女孩子还漂亮呢。”

“哥哥也真奇怪,是为了特意羞辱您吗?居然让我来接您回去。”娜塔莎显然把她旁边一直沉默着的冬妮娅当做了空气。

“娜塔,说了这么久,你嗓子渴吗?这可是你自己要来的。”冬妮娅忍不住打断她。

娜塔莎瞪了冬妮娅一眼,正准备发作,王耀开口:“冬妮娅小姐,你可以在前面带路吗?我想和我的学生单独谈一谈。”

见王耀面带微笑、姿态始终沉稳,“好的。”冬妮娅爽快答应,催马跑在了前面。

“想说什么敬请快说,但我可不愿听中年人的喋喋不休。何况,那所学校,校长也好,教员也罢,本身就不值一提。”娜塔莎垂眼抚弄马鞭,神色傲慢。

“那好,娜塔莎小姐,正式欢迎你成为我的情敌。”王耀脱掉皮手套,向她伸出右手。

娜塔莎满腹狐疑地看着他,怔了一会儿,才冷声道:“我为什么需要你的欢迎?身为老师,这时候你不应该说些兄妹恋爱、血缘、不道德、不可以之类的废话?”

“不,这一刻,我只是一个普通男人。我没有站在道德制高点去指责谁的兴趣。”

“您还真自大!”娜塔莎冷眼看着他,声音充满讥诮,“这种俯瞰世界、怜悯众生的心理,一定很能满足您骄傲的内心。”

“说的没错,领悟到这些的路并不好走,我努力地走了过来。如果你认为那是骄傲,那就是骄傲吧。”王耀毫不相让地看着她,语气仍然保持着温和,“我知道,你根本不屑于听什么恋爱没有结果之类的劝说。恋爱也像战斗,非胜即败,我尊重你的感情,也尊重我自己的感情。所以,欢迎你为了伊万与我一较高低。你既然有一颗不认输的心,我们可以像古代的骑士一样,来场正面的较量。”

“我倒被你将了一军。”娜塔莎傲然地嗤笑了一声,“你早认定我会输?”

“我没这么想过。”王耀的目光坦率而不失真诚:“世上的事,如果全靠天意,大概什么也做不成。我不信一劳永逸,也不信不战而胜的幸运。”他暗自想:我不清楚伊万现在的选择,但我很清楚,要伊万以后永远喜欢我,我就必须迈出脚步做些什么。“上次你在墓园提的问题,我认真地想了想,现在已经有了答案……”

“你想说,你去做个假胸?”娜塔莎打断他先发制人:“还是说,你准备去变性。可惜即使变性,你也不能替哥哥生小孩!”

王耀微微叹了一口气,露出沉稳的笑容:“娜塔莎,你真的了解伊万吗?

“总比你了解!”娜塔莎火冒三丈。

“那么你就该知道,他根本不在乎这些。他只是孤独,我可以让他不孤独。”

“你?”娜塔莎讽刺地笑了。

“对,我。我猜想他大概自七岁起,就开始憧憬和我一起生活。这种执念足够我们在以后更加深刻地了解彼此。娜塔莎,最重要的是,像你一样,”说到这儿时,王耀微微垂下睫毛,神情淡淡的,声音低得仿佛在自言自语:“我也……没有伊万,就觉得有些情绪无法消解呢。想一直看着他,想和他一起生活,这大概就是爱情?我虽然是你们的老师,又大你们十多岁,可喜欢一个人的心情,和你并没有什么不同。”

娜塔莎看着眼前的男人,心头一阵震颤。

她有些疑惑,以为自己听错。

她从来不喜欢王耀,不只是情敌这层关系,还因为这个男人太过精明和冷淡。那种冷淡从骨子里渗透出来,再爽朗的声音、热情的笑容也无法掩盖。

她一直想,他大概谁也不爱,连他自己也不爱。他只是为了她觉得极度可笑的责任,聪明地活着罢了——斯捷潘哥哥就是最好的证明。

娜塔莎沉默了一会儿,略带骄矜地取下手套。

“我们击掌!”她举起右手,对着王耀的手掌啪啪地击打了两下,有些不情不愿地说:“也许,哥哥还是有点眼光。”

王耀明白,这已经是娜塔莎最大的示好。他微微一笑,正色说:“你是英气又心地善良的女孩。父亲的事,请节哀。”

“这和你没关系!”娜塔莎瞬间恼羞成怒,脸颊突涌上了红晕。

她恶狠狠地瞪了一眼王耀,一甩马鞭,向冬妮娅追去。把王耀抛出几米远之后,却感到了眼中的湿意。娜塔莎想,一定是风太大,吹迷了眼晴所致。

 

 

 

伊利亚检查完王耀的行李,确认伊万并没有留下其它物品给王耀后,便回到大厅把去慕尼黑的机票给烧掉了。他并没有去看伊万的信到底写了什么的好奇心。他想,左右也不过是那些他所不屑的恋爱电影里,都有的失心疯话和烧昏脑子的傻话。

其实他也不太明白自己这么做的用意何在,但他就是这么无聊又缺乏理性的,愉快地做了这些能够为一对尚未捅开窗纸的情侣,带来麻烦与误会的蠢事。

的确是蠢事。根本不值得他动容,也不值得他费心思。

凡事总该有个目的才值得去做。那么,他的目的是什么?倒真成了王耀所说的,抢弟弟的糖果。他刚嘲笑完自己,这枚糖果就夹带着风雪,神情甜蜜地走进了大门。

或许,王耀的面部表情和昨天一样根本无异,可伊利亚就是感到有什么已经不一样了——黑眼晴更加灼灼生辉,唇色也更红润,整个人仿佛都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泽感。王耀只消将目光这样投过来,伊利亚的胸口便遭受了猛烈的一击。

‘是时候送他回国了,否则继续迷惑我、搅乱我的心智可不妙。’他一边想,一边站起身迎接王耀。

“昨晚过得如何?”他笑问。

“还可以。你呢,伊利亚,昨晚还好吗?”

“当然。好的可以吞下一头骆驼。”

“大概有不少矿镇的姑娘请你去她们家作客?送了你吻有红唇印的诗歌,槭树叶和红浆果扎成的干花束。”王耀轻松地开着玩笑,目光在大厅里一阵搜索。

“这种既荣幸又浪漫的事,还真是不应该错过。可谁会邀请一个连皮帽和手套都没有的潦倒醉鬼呢?”

“的确都醉得成了一堆烂泥,连发生过什么事,我也忘得一干二净。”王耀毫无芥蒂地朗声笑了笑。接下来一小会儿,他们各自睫毛低垂,盯着壁炉里的火,都没有说话。还是王耀先打破沉默:“伊万在吗?”

“去……赴他最重要的‘约会’了。”伊利亚拖长声音,脸上浮出惯有的微笑。“万尼亚吩咐人给你订了今晚的回国机票。”他推了推眼镜架,笑看着王耀。“下午正好要去莫斯科办事,请让我亲自送你登机吧。”

“太好了。我正担心假期已经用完,弟弟妹妹也一催再催呢。”王耀语气轻快地说,甚至还感激地笑了笑:“谢谢你。”谁也没看到,他大衣口袋里的另一只手颤抖地紧捏住了皮手套。“但是,我想知道伊万他,人在哪儿?我想跟他告别。”

“万尼亚现在应该在去慕尼黑的飞机上。”

“我能借用电话吗?”王耀没有掩饰急切。伊利亚直接拨通了伊万的手机,将话筒递给王耀:“你听,他关了机。”

王耀点点头,抿紧了唇:“即使他要退学,以本校的校规,也必须本人去办理转学手续,我会在学校等他。”

很好,伊万•布拉金斯基,很好!下次见面,“铁勺炒肉”可能比较适合你。王耀斗志燃烧地弯着眼笑,气恨得简直要把手套都捏成灰。

 

王耀保持回头的姿势,看着逐渐远去的布拉金斯基家族的这座乡间府邸。车子的后窗玻璃上结满了霜花,他能看到的只有洁白、蒙蒙然的冰凌,所组成的小小的半透明花朵。

“这次如此匆忙,一切又乱糟糟。”伊利亚略带歉意地微笑说。“下次来,希望能邀请你去看看这个国家的音乐厅,听一听歌剧,玩一玩雪橇,坐一坐电气火车,我们的芭蕾舞演员也不错。如果有兴趣,我们还可以去托尔斯泰的故居,虽然对普通人来说,那也许没什么游览价值。但对现在的俄罗斯来说,也只有自然资源与文化遗产以及艺术能值得我们为之自豪了。”他的声音柔软低沉,带有磁性,音量控制得宜,既不至于让坐在身旁的王耀听不清,又不会让前座的保镖与司机听清他们的交谈内容。

“不是还有生活在这里的人?还有你这种从不退缩,愿意劈开时代枷锁,带领它摸索新航道的有志之士?我相信你能成功,虽然这是一条注定要牺牲自我的道路。”王耀神情笃定,微微一笑继续说道:“闲暇时,也邀请你来中国。”

“你是客气,我却会当真。”伊利亚定定地看着他。

感受到伊利亚的视线在慢慢地变得炙热,王耀移开了目光,肯定地点头:“我是认真的,希望伊万到时候也在,和我一起陪你游历山水。我的祖国也极其美丽。”

伊利亚的脸上少见地出现了愠怒的冷倦表情。

“你喜欢万尼亚什么?天真?纯情?忠诚?孩子式的不成熟?”

王耀没有回答,垂下眼帘,苦中有乐地笑了。

“盲目到连个理由都没有?”

如果一定要找一个理由,大概是伊万比你我都要天真。天真到想去拥有某个人,并且信赖这种自然的本真。就像婴儿饿了哇哇大哭要吃奶;熊经过一个冬天蛰伏,陌上花开的时候,要去有阳光的山坡上打滚那么自然、本真。这样的人,自然也会让黏满人生污垢的我,也变得尊重起自己的情感和直欲本能。王耀这样想着,却没有对伊利亚明说。

“一切刚刚好。”他回答道,放柔了声音:“每个齿轮都对的起来。”

“连万尼亚就这么一声不吭地走掉,也不生气?”

“说不生气,那肯定是说谎。”王耀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高远天空,一时倒在剖心的引导式交谈中,拨开了心头的迷雾。“可以前对于伊万,我总裹足不前。想的太多、做的太少。从今天起,倒宁愿开始信赖起本能。”

“我现在知道了,你心里一定已经充满了万尼亚演奏的手风琴蹩脚的琴音,满溢到听不见任何男女献给你的音乐。被你拒绝的其它音乐家,狼狈得像被你剥光衣服,扔到人人正襟危坐的高雅音乐会上,抱着钢管大跳艳舞。”伊利亚戏谑地说,笑容蒙上了一层冷意。“我可以吻你吗?”他突然问。“当然,你完全可以拒绝。”

两人对视了一会儿,王耀笑了起来。

“不,仅此一次,我不会拒绝,伊利亚。”他的黑眼晴沉静而温暖。“我说了我只是个庸常的男人,把庸常当作平静生活的基础。这个吻也许可以告诉你,我并没有什么特别,也就是这样而已。你是伊万的哥哥,是要去更深、更远地方的人,而我只不过想过最简单的平静生活。如果因为维护这种生活时,让你感到了某种梭角的相似,那实在是一场误会。”

说到动情之处,王耀的眸光里流转出淡淡的华彩。伊利亚想着:只可惜这坚定的光彩是为万尼亚而生。嫉妒的墨水一旦打翻,被沾污的何止是心情。

“虽然这个世界每天都在发生变化,我的初心也已经逝去,可我不想再改变对万尼亚的感情。那是我能够去爱人,并未被世界同化为没有温度的机械人的一种证明。”王耀微微一笑,话语归于沉寂。

“你昨天还说,我们个性强硬,太过相似。一夜过去,倒成了两个世界的人。王耀,你倒是让我斗志勃勃起来,贵国的外交家们也像你一样懂得语言技巧吧。”伊利亚的声音很冷:“既然答应了,请你闭上眼晴。”

王耀多少还是有些尴尬:“不需要闭眼!”他以为说了这么多,伊利亚会放弃。

“闭上眼。”伊利亚忽然有些激动,哑着嗓子把他拽进了怀里。王耀再镇定,终究身体僵硬起来。他以为接下来伊利亚必定会用强,谁知伊利亚只是执起他的掌心,静静放在唇上贴着,自己反倒闭上了眼睛。

“万尼亚心理方面有问题。精神分裂症,有幻觉、喜欢妄想。”伊利亚说。他每说一个字,呼出的温热气流便呵在王耀的掌心。

“我察觉到了。”王耀的声音低而温柔,“没关系,我喜欢他。”

自取其辱,到此似乎也够了。在不动声色的微笑中,伊利亚放开了王耀。他明白自己错过了什么,所以才会胸口空落、隐隐寂寞。可他知道他是俄罗斯的战士——伊利亚•布拉金斯基。明天,一切又会好起来。

伊利亚终究没有告诉王耀,自己的行为给这对恋人造成的误会所带来的不安,以及不确定。因为他心里已经清楚,谁也阻挡不了他们在一起。

或许这就是缘份的天意,还有他们经年交汇,已经铸成彼此较劲,却又始终相互吸引的牢固无形力。这是他们自己看不出来的事,但他们迟早会有所察觉。

可几年以后,当伊利亚做为成功的政治人物,走上演讲台煸动民众情绪;当他为俄罗斯签署新法之后的深夜,激奋之余,疲倦放松的他总会为自己和王耀倒上两杯伏特加。他端起其中一杯,与另一杯轻轻碰杯,想象心动之人就在身边:“为我祝杯!王耀。”

 

 

夜航飞机穿行在无雪的天空。王耀在柴可夫斯基的组曲里睡着,做起梦来。

梦里是反着光的空荡冰面,一束光打在伊万的头顶。

身着丝绒面料改良黑礼服的他,系着雪白的垂绸大领结,墨绿马甲上绣有繁复的民族纹饰。稍显华贵的服装和幽静氛围,令他像换了个人似的,原本柔软开阔的眉目也被渲染上了英朗疏冷的古典气质。

“伊万!”王耀唤他,他却毫无察觉。

《天鹅湖》的序曲响了起来,伊万开始随着音乐自由滑行。王耀这才发现他脚上穿着冰鞋,每滑动半圈,冰刃便拉出一条白的弧痕。

音乐的节奏在加强,伊万随之直立旋转。

旋转完成,他滑向了远处。然后是点冰跳。王耀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上。闭着眼晴的伊万却跳跃得近乎完美。广寂冰面仿佛是他忠实的奴仆,呈现力量与高贵的演出场。

在王耀的梦里,他就这样滑啊滑啊……永远也停不下来似的。

 

<你爱着我吗?啊哈>

 

伊万弯腰退场,身后掌声如雷。不一会儿,广播里报出分数,他毫无意外地拿到此次商业赛花样滑冰青年组男单第一名。

教练和经纪人分别上前拥抱祝贺他。伊万的眼中却没有喜色,目光掠过观众席某个空着的座位时,神情甚至还变得冷漠起来。

镁光灯向他打了过来,闪得他眼花缭乱。

记者们乱七八糟地问着问题,恭维他为花滑界杀出的一匹黑马。

他忍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下去了,正准备动手抢镁光灯。“对不起,对不起,我们不接受采访。”经纪人连忙救场,和教练一起护送他避进休息室换了装备。

领完奖大家自然去喝了几杯,回到官方安排的酒店,他们却发现伊万的门口站了一个身形矮小的黑发男人。

伊万冲了上去,神情立刻又僵住。

“嗨,伊万,我是约翰。”对方转身迎上来,“我也玩花滑。就,就住你对面的另一条走廊……”这是个陌生男人,穿着五颜六色的女性绑腿袜,手举一束红色向日葵活泼地自我介绍着。

伊万没理他的搭讪,冷着脸低头翻包里的门卡。

“机会难得,我和我的朋友找了点乐子,想邀请你参加。听说……”约翰或许酒精上头,身体大无畏地贴了上来。

伊万一声不吭地打开了门。经纪人嗅出苗头不对,好意劝那人说:“约翰先生,您还是赶快离开,他已经有Mr.Right了。”

“不是,我并不是……我就是想邀请他参加派对。毕竟机会难得,这里的同类又不多。而且,他可是帅哥,我喜欢他的肌肉。”约翰说话时不停扭动着屁股。

伊万笑了起来。

经纪人还想劝那人,伊万已经开口:“您去休息。”

“可……”经纪人为难地看看约翰。

“晚安。”伊万看着经纪人。

“晚、晚安。”迫于他强势的目光,经纪人只能离开。

伊万将肩包扔在地毯上,转身看着约翰:“花是送给我的?”

“是的,他们说你喜欢向日葵。”男人将花递给他,声音变得更加暧昧。“不如去我那儿?你喜欢什么体位?我们有五个人,可以玩……”

伊万解着向日葵花梗上的缎带,微笑地看了约翰一眼:“比起性派对,我喜欢更具创意的。”他的声音变得更加甜丝丝:“譬如,掏空你的脑浆,做个俄式色拉。”说完,粗暴地把整捧花束甩了过去。

“不管滴蜡还是脑浆色拉,都可以。”约翰却急色攻心,头顶散落的向日葵大着胆子把威胁当做了调情。他压低声音,急切地向伊万推销:“我们还有大麻和迷幻药。色情动物园也有门路,马啊,驴子之类都能弄到。很安全,绝不会有动物保护协会的人找麻烦,如果你也喜欢重口味。只需要带上钱,听说你很有钱。我们可以趁黑……”

“啊,烦透了。”伊万低头嘟哝,反手一甩,一个用力,约翰摸向他身体腰下部位的手臂,立即一抖一抖地软了下去。

“痛、痛、痛!”约翰嚎叫,“妈妈!”他的脸上立刻挨了一拳。

“真闹心,回家去,你妈妈不在这儿。是不是很疼?叫这么大声,我替你叫警察。”

“不,不疼!一点也不疼,呜呜呜呜呜呜。”约翰哭丧着脸,忍痛把头摇的像磕了药。有些事,官方和大家都心照不宣,可如果闹大后招惹至记者,头一个被牺牲的还是他。

“走开!只是脱臼,去找个医生接骨,自己接也行。再烦我,接下来就奉送碎尸服务了哦。”

太……太可怕了。

约翰愣了半秒,托起手臂掉头便跑。

转弯时,他愤恨地回头看了伊万一眼。伊万慢条斯里地踩着地上猩红的向日葵,神情诡异,还笑咪咪。实在吓死半个人。

还有,他站的位置以及高度正好挡住了摄像头。是哪家报纸写的俄罗斯人愚蠢似熊,没脑子?

 

 

一定是被诅咒了,所以流出来的水不是太冷就是太热!伊万嗤嗤地喘着粗气,气呼呼地用力一扯,酒店沐浴的花洒差点被他一把拧了下来。

一切都是因为:没有来没有来没有来没有来!他的小耀没来看他的比赛。

见鬼!得奖什么的,根本不是最重要。

为什么王耀从来都是这样!自己只要向前迈出一步,他就立即后退。

前天晚上,他还摸了自己的脸。

前天晚上,他还回吻了自己。

如果不是因为那天早上见他睡得太熟,眼皮底下全是乌青,一时不忍心没叫醒他,就不会这么失望。

早知道,就该掳着他一起上飞机。

绑架也好,在全机人面前吃掉他,宣布自己才是他的男朋友也好。

反正,不做点出格的事,王耀怎么可能乖乖就范。

他就是那种害羞、分裂、自尊心过甚,喜欢说反话,喜欢伪装,常常连自己的心情都搞不清楚的男人。当然,伊万觉得自己也很蠢,只要遇上跟王耀有关的事,他的情商也全跌成了负数。可思维的轮盘转啊转啊,最后又转回到起点:

我就不该跟小耀赌气,更加不该反复地试探他,我根本忍受不了……

水的温度调好了,暖暖地冲过头顶。伊万看着浴镜里日渐成熟的身体。

小耀不喜欢它。无论它肌肉多么削劲有力,线条多么漂亮,反正他不喜欢。

可自己却在这儿,想象着将王耀架在腰上,亲吻他、贯穿他、彻底独占他。

伊万觉得悲哀。不过想一想,他的腿间就已经不能自禁地亢奋到坚挺,而王耀呢?

伊万微闭住眼晴,鼻子里深吸一口气,咬住了唇。

没有脱掉衬衣的他,湿淋淋地蹲在了花洒下,下巴搁在膝头,任由水流冲击后背,等待下腹的异样感觉过去。

全身镜里映出了他泛红的脸,还有微颤的年轻身体。

紧接着,他开始大口大口地呼吸,往墙上一点一点地撞击脑袋。

 

伊万洗完澡出来,心情更是烦闷不堪。

身体仍残留着火烧般的热意,房间里暖气开得尚够足,他也懒得再穿浴袍,单穿一条底裤,弯身在台子上翻找起白色药瓶。

谁知手下一个用力,官方发放给他们的安全套,哗啦啦全散落在地毯上。

“烦透了!”看着那一地花花绿绿的杜蕾斯,伊万很想敲爆主办方的头,或者干脆炸掉这幢楼算了。身心的烦躁无法抑制,又找不到地方可发泄,他踢了一脚墙壁,拨通经纪人的电话:“我明天回学校,后天和中方的花滑俱乐部签约。”

“噢,上帝!你确定?”经纪人难掩失望:“伊万,这场比赛过后,你已经站到更高的起点,这个决定太浪费你的才华……”

伊万打断他:“是我在驾驭这项运动,不需要它驾驭我的人生。听清楚了,这就是我的决定。”

“就为了那个中国人?太不可理喻……”

“你废话太多了哦!”伊万砰地挂断电话。

他在房间里走来走去。药瓶终于被翻找出来,他往手心倒了一把,拿过水杯正准备仰头吞下,却又动作迟疑了。

他突地一撒手,药片全撒在了玻璃台上。

他坐在沙发上,用手指把药片一个一个碾碎。旁边的手机铃声突然响了起来,他也不管,只是听若无闻地继续辗着。

“叮叮叮!”卧室里的电话也响起来。

他一把扯掉电话线的插头,拿起旁边的台灯向玻璃窗摔去,即将脱手之际,又停手忍住了冲动。

他放下台灯,打开身后高大的衣柜钻了进去,蜷在黑暗的狭窄空间里,拉上了门。他抱膝蹲坐,将脸放在臂弯,感受着手腕的脉搏跳动,低唤:小耀……

他感到,身周的世界在爆炸在坍塌,脚下的木板在运动在无限旋转。无形中有一股强大的力量,不停地将他向黑暗的漩涡下拽。

 

“布拉金斯基先生,布拉金斯基先生!”过了几分钟,门外的服务生战战兢兢地高喊道:“请您听一下电话好吗?”

伊万听不到他的呼喊。伊万觉得自己现在只是一个人偶。

“布拉金斯基先生,您开一下门好吗?有位叫王耀的先生,从刚才起就一直打电话到前台……”

是小……耀?没听错!

伊万冲出了衣柜,脚下却被电话线一绊,不慎摔倒。

他狼狈地趴伏在地毯上,一阵乱七八糟地翻找,找到了手机。保持躺倒姿势的他看着屏幕上不停闪动的中国区号,慌忙接通了电话。

“是我……伊万•布拉金斯基。”

“伊万。”思念之人的熟悉嗓音顺着线路传送到耳边,生出一种模糊的不真实感。伊万按住砰砰跳得快要夺腔而出的心脏:“你没来!我订了情侣套房,我想和你接吻,我想拥抱你,我想和你做爱。就是今晚、就是现在!”

上帝,万尼亚你究竟胡说了什么?伊万在惊觉自己的疯狂之后,露出一点羞涩和后怕的样子,把头埋进臂弯,彻底地沉默了。

对方……可是小耀啊!对谁都游刃有余的小耀。

有什么办法可以抹掉这段蠢话?

 



  TBC


      谢谢观看至此,本故事已经全部完结,因为出本的缘故,结局之前有放出来十天,现已设定为私人可见。喜欢的同好,请留意微博或者这里的本子情况呢^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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