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蓝 01

  ※ 本故事只取APH人设,国家文化回溯的揉和给我的印象,加以取材和原创,其它完全架空,与现实国拟无任何关系。

  ※ 入坑谨慎^_^,因为《深蓝》相较《赤红》更复杂残酷,甚至暗黑及成人化。为求生存,王耀也绝对无法保有《赤红》里的心性,以及一对一的忠诚。另外,有百合情节

  ※ 虽然是坚定的露中厨,王耀本人这边肯定只对三露有感情,但要提示一下,喜欢他的人不仅三露。

  ※ CP是:主露露露中+法加+澳耀(小澳单箭头)+春燕x冬妮娅(互攻)+立白+普白。法加有CP洁癖的,也请小心。我写到法加限制时,会特别在题目上注明。


  引①

 

  尊敬的先生:

 

  收到您的再次来信,我实在高兴。

 

  真奇妙,通过茶炊映上墙壁的烟,满月的时候居然可以收到几千年后的宇宙来信。唉,可还有什么离谱的事不能让我相信?毕竟我也是在地球纪年活了25岁,公元2014年的冬天一觉醒来,却发现自己躺在了一个完全陌生的时空和国度。

 

  这个国度、这个时空,不用我那个世界的历法。工业革命尚未在这里发生,更谈不上信息革命,我不知道该不该将它称为平行宇宙。身为毕业于历史学院兼修法语的学生,如果这也称得上穿越,我却在穿越后将自己以前所学的世界历史与很多常识,忘得一干二净。就像被什么强制性机器穿透到脑中,全部抹去了似的。我不明白,我为何躺在这里,又为何成为了这个国家大公家七名家庭男教师中的一员,负责教他三个儿子的西国语。

 

  无论是收到您来信这件事,还是我来自于另一个时空的事,我都实在不敢让他人知道。他们一定会把我当做散布谣言被魔鬼附身的人,抓起来投进禁闭室;或者,当成颠覆政权的邪恶人士,绑在大街上当众活活烧死。别怀疑,我已经亲眼目睹过这种事的发生,只不过被烧死的是其它异教人士。

 

  写到这里,请容许我叹一口气。这也是我这个从文明的21世纪坠落在这个时空的人,最无法接受的事情。我宁愿自己是得了什么头脑方面的疾病,这样我才不会这么痛苦。一开始,我总想做点什么,后来才发现仅凭一个人的力量根本改变不了任何事。没有人会听我说话,我的价值只是一个西国语老师,一个医术不错的家庭医生。

 

  或许历史总有残缺,又或许这个正在发生的文明并未被记录,这都是失去一半记忆与知识的我无法去断定的事。既然回不去2014年的我的那个世界了,我只能无奈地接受眼前这荒缪命运。

 

  真抱歉,等待救援的您,不愿听这些意志消沉的傻话吧?很多时候,我也怀疑自己是在做梦。身边没人可以诉说,忍不住就对您抱怨起来。请见谅。

 

  您映在白墙上的来信,要我谈一谈这个国家、这座城市的风土人情和趣事,可听他们说,我大病一场后苏醒过来也只有半年的时间,所以,仅知道这是一座正在修建中的崭新王都,国内农奴制仍在实行,阶级矛盾十分尖锐。贵族们寻欢作乐、将士们忙着扩展领土、士兵们没事就喜欢喝酒,喝醉了,会脱光衣服在雪地里狂奔,街市上的平民也常常以打群架取乐。

 

  我就职于城内的——布拉金斯基大公府。大公出身望族,是在位皇帝的亲弟弟,地位在国内非常显赫。大公有三个儿子,都仪表堂堂、谦逊有礼,可这只是表相。

 

  因为明天要陪伴三位学生外去打猎,必须早起,所以写得草率杂乱,还请您谅解。下一次,我会详细写一写三兄弟的趣事,还有宫廷和市集里的见闻。也请您多谈一谈您的那个世界?譬如,为什么飞行器会失去控制,您又是怎么联络上我的呢?很抱歉,无能的我,没法给您提供任何的帮助,只能衷心祈祷,希望您与同伴能尽快得救。

 

  另外,我的全名是:马修•威廉姆斯,请问您怎么称呼?


※※※※※※※※※※※※※※※※※※※※※※※※※※※※※※※※※


  01

 

  后世的气象学研究者,如果翻开莫斯科大公国的记录档案,会发现这是几百年来少见的一个酷夏。这个时间段,皇家军事学院的操练场上理应不该有人。贵族学生们都放了学,那些在宫廷里兼有要职的军官教员们,也早早地乘坐马车回到了自己的府邸。

 

  然而,这么看过去,操练场上却围聚了十几个学生。

 

  已近黄昏,天气仍热得使人喘不过气。没有一丝的风,巨大菩提树叶间的蝉,有气无力地嘶鸣着,桦树叶子也一动不动,万物被炙烤着好像随时可能燃烧起来。一切征兆都表明,今晚有暴雨。

 

  “华夏国现在国内乱七八糟的,可别想在我们这儿逞威风!”一位东斯拉夫少年边理袖口,边轻佻地吹了一声口哨,引来身后一阵轰然的欢呼。他身后聚集的同窗均十六七岁的年纪,腰上挂着长剑,穿丝质白色束腰衬衫,肩上别了双头鹰徽章模样的黄金领针,军裤收进短靴里。这是军校统一的春夏常服,原本还有军装外套,都被他们脱掉扔在了菩提树杈上。他们大多深目高鼻,完全的东斯拉夫血统,对峙戏弄的却是两位异国少年。

 

  “东斯拉夫蛮夷,也敢放肆!”驳斥他们的异国少年没有蓄发,人虽不高,声音也不大,气势却很足。他脸上没有表情,手按在腰间的短刀上,似乎准备随时拨刀。

 

  “一边儿去,没你什么事!你们尊贵的王耀殿下,就只会躲在你身后扮演摇头乞怜的小狗……”狗字才刚出口,王港的短刀已凌厉出鞘,直指领头说话的东斯拉夫少年——拉夫列茨基脖颈的半寸远,杀意迫在眉睫。

 

  他出刀的速度之快,令贵族少年们均是一阵哑然。

 

  刀锋并未沾到皮肤,一滴鲜血却冒了出来。拉夫列茨基冷汗涔涔直流,但在这么多双眼晴注视下,他只能强作镇定,咬牙切齿说:“偷袭……你偷袭,我可不怕你!”

 

  “港。”一直冷观事态发展的另一位异国少年突然说话。他沉静地看着弟弟眼睑稍稍一垂,王港便抿唇瞬间收刀,扔下拉夫列茨基退回到他的身后。

 

  贵族少年们又暗暗佩服称奇。因为,这回一眼不眨地瞪大了眼看,也没人瞧出王港的短刀是什么时候入鞘。

 

  “怎么做,你才不找我的麻烦?”王耀平静地问。他头上戴冠,身穿华夏国的夏季常服,袖子宽大,曲裾更是垂在脚面,完全的异国装束。

 

  拉夫列茨基与身旁的士官生交换一个眼神:“脱了你那姑娘穿的裙子,光着身体绕操练场一周,以后跟我们穿一样。”他抬高了声音,“既然来了我们莫斯科大公国求学,不管你什么身份,就得遵守我们的规定。”

 

  王耀头颈微微后仰,掸了掸长袖上的尘屑,眉眼未抬。

 

  “恐怕办不到。”

 

  “我的天,我的天哪!你们瞧……”

 

  “拉夫列茨基同学,”王耀打断他,“您的父亲拉夫列茨基子爵也出入宫廷。那么,您就应该知道,容许我着本国服饰,出现在贵国的任何场合,是贵国皇帝陛下的特许。您针对我没有关系,若要针对皇帝陛下的命令,奉劝还是斟酌一二。”王耀的身形在一群高大的东斯拉夫士官生包围下,显得过于瘦小,嗓音却与外貌完全相反,是朝气蓬勃的朗朗少年音,说起话来略显矜贵冷淡又掷地有声。

 

  “特许?哈哈,别扯了,你以为你还是什么帝国皇太子?华夏国早就重立皇储,我们皇帝陛下,不过顾及当年两国结盟对抗米珈国,说的一点儿场面话,你还当了真……”拉夫列茨基的话说到这里,旁边的另一位贵族少年立刻用手肘撞了他一下,使眼色让他当心。的确,彼时莫斯科大公国内也是各派混乱,指不定这群同窗里就有人借机生事,到列宾大帝那儿添油加醋去告密状。

 

  拉夫列茨基会意,话锋一转,吼道:“不脱你那丑裙子也行,这样吧……”他狭促一笑,“从我这儿钻过去,以后自然有你的和平共处。”说完,他两腿叉开一撇,指着胯下叫道:“来啊!钻进去,我保你以后上神学课时,再也不被人泼墨水。”

 

  “钻进去!钻进去!钻进去!”无数佩剑敲在地面上,发出了有节奏的击打声,贵族少年们都抱着看好戏的心态起哄。他们大多青春发育期尚未过去,血热气盛,谁也不愿让谁。平日里在各自家里更是骄纵,何况入了皇家军校的,家族背景不说,父辈在宫廷里大多也是达官显要。对于独立特行的异国逃亡皇储,早存了异端与戏弄他的好玩心理。现在有拉夫列茨基带头,出了事也担不了太多责罚,他们也就把所学那一套贵族礼节与尊重抛到九宵云外,一心想看王耀出丑。

 

  “谁敢动一动,我叫他人头落地!”王港再次按住了刀鞘。少年们多少忌惮他,慢慢又噤了声。

 

  王耀伸出身后长袍里的手指,打了一个暗号,示意弟弟少安毋躁,这些人是冲着他来的。“贵国也算文明之邦,你这么粗野,不觉得有失国体?”他冷冷清清地嗤笑一声,转身脱冠将它放在弟弟手里。士官生们不知道他要做什么,一时都停了手里拍地的剑,虎视着他。王耀却也不计较这么多双眼晴盯着他看,取下佩剑施施然脱去外罩的垂地绸衫,单穿一件曲裾,理了理衣领,转身笑说:“拉夫列茨基同学,你也得想想,这胯我如果钻了,列宾陛下的脸面还要不要。”

 

  “疯了!就知道抬我们陛下出来吓人!”拉夫列茨基收胯,像平日里行军礼似的,啪嗒一下站得笔直,“反正,你选第一种也行,把单衣也脱了,晃着屁股去绕操练场跑圈吧!”

 

  “我选第三种。”

 

  “你什么意思?”

 

  “第三种——公平决斗,你敢不敢?”王耀上前一步,孤立的气势,倒也不容人小瞧了去。

 

  “有什么不敢,我非得剥了你这身姑娘穿的裙子。”拉夫列茨基仰头笑说,刷拉拉抽出软剑弹了弹:“来啊!不给你一家伙,让你见见血,你还以为这是在华夏国呢。”

 

  王耀不理他的粗言秽语,朗声说:“为免明天不能上课,我建议不用武器,赤手空拳。你们是单个单个的上,还是一起上,都没关系。只是,身体先触地的人,就表示输了,必须退出这个战场,”他目光逡巡过每一个少年的脸上,含笑的温润中流泻出一丝肃杀的寒意,“以后也别再招惹我们。”少年们一时倒像真被唬住了,只顾盯着他看。

 

  “噢,上帝,东土帝国来的王耀殿下,原来是个害怕流血的胆小鬼!”

 

  王港短刀便要出鞘,王耀回头瞥他一眼,暗暗摇头。

 

  “我不介意您怎么评价我,但是,拉夫列茨基同学,莫非您不敢赤手空拳?”

 

  “您虽然是殿下,可身高连我们东斯拉夫九岁小孩都不及,哪里来的自信?我拉夫列茨基马上空手把你揍得牙床骨开花,喝不了今晚的睡前甜酒!”拉夫列茨基啷当一声扔掉剑,再次赢得一阵欢呼,他正得意洋洋准备上前——“演滑稽剧吗?吵死了!”一个高个的士官生,突然从菩提树繁茂的枝叶间跳了下来。“要决斗就赶紧,废话太多了哦。”训斥声虽然软腻地像是孩童在向祖母撒娇,却把在场所有人都震得目瞪口呆。皇家军事学院建在河边,警卫森严,校内全是百年老树,浓荫盖住半个校园,可谁曾料想树上会冷不丁地跳下来一个人。

 

  有士官生认出他:“是伊万•布拉金斯基,布拉金斯基大公的幺子。”

 

  “诶,他就是布拉金斯基大公家的伊万?不是说他常年在外省的领地养病,不常来校?”见树上跳下来的人面熟,拉夫列茨基谨慎地退后一步,低问身边的士官生。

 

  “今天是凑巧吧!他父亲布拉金斯基大公是陛下唯一的亲弟弟,长男斯捷潘•布拉金斯基也深得陛下赏识。”士官生回答,压低了声音:“陛下对斯捷潘子爵的宠爱,都快超过了皇太子彼德殿下,令皇后暗地里不满。所以,大公夫人才要送斯捷潘子爵出国。说是去西国进修,谁还不知道是去避风头。去了差不多两年吧,我听说,前天才刚回国。”

 

  “这我都知道,昨天在皇后那儿,我见过子爵。”拉夫列茨基也压低了声音,“留意伊万。”

 

  只静了一会儿,场面又闹哄哄起来。王耀的双眸明亮自信,面上还是那幅不卑不亢、沉静和缓的神色。知道伊万•布拉金斯基身份高贵,但入了校便是同窗,士官生里没有人行礼。他挺喜欢莫斯科大公国这一点,比起帝国见人就受礼的规矩,他们的贵族倒是轻松。

 

  莫斯科大公国的贵族们,虽看重家族的渊源是否悠久,可要受人尊敬,必须也得有几分实力。深知他们这一点的王港,冷眼打量面前这位突从天降的人物,丈量伊万武力深浅的同时,不由心中微微一动——就算是亲兄弟也太像了,简直一模一样。

 

  伊万•布拉金斯基生着一对即便是在东斯拉夫贵族子弟身上,也少见的紫眸。发色或许有夕阳照射的缘故,银白里荡着碎金。虽然同为男孩子,嘴唇却像玫瑰花瓣一样红润饱满。除了过于高耸的鼻子有点大,容貌看上去极其开阔柔软,是少见的东斯拉夫古典美少年长相。

 

  他同样穿士官制服,军装外套搭在肩上,就那么随随便便地站着,皱眉说了句:“继续呀。”扔下看着他的众人,从见他过来就立刻自动分开的人道,径直向索杆走去。从始至终,他没有扫任何人一眼,包括王耀。索杆本是室外课用来锻炼跳跃能力的,伊万轻松一跃,就坐在了杆上,背抵着杆后的树,居高临下地悠哉看着夕阳西下。好像王耀他们的角斗,吸引不了他分毫的兴趣。

 

  ※※※

 

  拉夫列茨基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摔出两米之远的,面前的华夏国殿下他根本从没放在眼里,平时文弱不说,脸也长得比莫斯科大公国的姑娘们还要清秀。可就在刚才,王耀使出他从未见过的格斗技巧,几次从他的拳风间避走,让他根本占不了上风,几次拳头架过去都是落空。王耀有时像麋鹿,刚觉得可以给他一拳了,结果却发现他早警醒地贴身弹开。有时,他又像云端飞鸟,长裾翩翩、衣袖翻起,眼看分明可以揪住他了,他却腰身一闪,滑翔似的到了拉夫列茨基的身后。这么几次下来,渐渐的,拉夫列茨基也就焦躁起来。他竟没看出,这位异国废弃皇子居然这么灵活敏捷。

 

  等他稍作喘息,一直退守的王耀,突然出拳进攻。

 

  拉夫列茨基瞅准了这个好时机,立即奋力扑过去,想以全身力量架住王耀。

 

  王耀发丝一甩,却利用身矮的优势,身体像跳柔腰舞的吉普赛姑娘似的,仰面从他的臂下游鱼般优雅地穿梭而过。紧接着,拉夫列茨基腰间某处地方,便挨了两拳。拳力并不重,一阵麻麻酥酥的肌肉发胀感,却刹间穿透他的身体。

 

  拉夫列茨基腿下发软,费了好大的劲儿,才没有摔倒。他正狼狈支撑,王耀咻地转身,狠狠一个回旋踢,拉夫列茨基失力人向后倒,便傻愣愣地像一块被卸的大门板一样飞摔出去,差点把地面砸出一个坑。

 

  等他再爬起来,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十几个同窗一个一个冲上去,又一个又一个的被比他们矮一大截的王耀,全部撂倒成了王耀手下的残兵败将。

 

  虽然丢尽了东斯拉夫民族的脸,拉夫列茨基还是忍不住在心里大呼过瘾。王耀简直比列宾大帝的那些外邦魔术大师还要神奇,格斗招术全是他看不懂的,竟能让这么一个瘦小的东方少年,变得这么厉害。再瞧士官生们全倒在地上,仰面围了一大圈,他们中间的王耀,居然还可以傲然地立着,连大气都不喘。虽然满脸青红尴尬得紧,可拉夫列茨基也只能强按下自尊心,承认输得心服口服。

 

  “输了,我们输了!输了就是输了!东斯拉夫人输得起!”拉夫列茨基吼道,拍剑指向长空,“这是艺术啊!格斗与舞蹈完美结合的东方古老帝国的艺术!王耀殿下,您赢了,以后军事学院再没人冒犯您!”

 

  “谢谢。”王耀点头,澹然一笑。他的样子看起来,似乎并不计较前嫌,也早忘了之前被他们暗地捉弄,弄坏书本、甩一袍子的墨水、偷了点心喂熊吃的事,脸上更没有半分的骄傲神色。

 

  这使拉夫列茨基又生出另一种好感:“好,以后你就是我们的一员!改天谢肉节放假,我们请殿下喝酒,再比剑!”其他士官生们也都像一群傻乎乎的熊一样,连忙点头笑呵呵地附和。

 

  见东斯拉夫少年们如此心性率直热情,即便连日来心头阴翳,还要应对他们捉弄的王耀,也由原本的恼怒激荡出一股新生的豪情。

 

  他心头发热、朗声笑说:“好!坐等你们的邀请。”

 

  士官生们又欢呼起来,直至天色快完全黑下来,他们才拎了衣服,一脸兴奋地讨论着刚才的决斗,三步两回头的走了。临走前还不忘行礼:“明天见,殿下!”“再见,殿下!”“殿下,莫斯科大公国欢迎您!”

 

  这究竟是闹的哪一出!眼见这群东斯拉夫少年们,走得不见人影,王耀再也支撑不住,腿一软便跌坐在了地上。

 

  王港连忙上来扶他。

 

  王耀微微摇头:“没受伤,只是累,让我歇歇。”他刚才强撑着一股倔气,不愿示弱露出破绽,连汗都不甘在人前流。等他们一走,便喘息个不停,满额热汗都冒了出来,连头发都浸得半湿。

 

  王港也不说话,只是递方巾给他擦汗,又给他重新戴好头冠,一双眼晴却老往铁索杆上瞥。

 

  “别看了,早不在了。”

 

  王港露出一丝诧色,惊讶哥哥一人对战那么多人,居然还有余力分心注意伊万•布拉金斯基。刚才他是随时准备拨刀冲上去砍人。他和王耀都心里清楚,论耐力和借力打力的技巧或许王耀更胜一筹,可若论体力和勇猛,他们赢不了那些精力旺盛的东斯拉夫同龄少年们。

 

  “布拉金斯基上尉的弟弟,两兄弟又生得一模一样,怎能不留意。”王耀平息好紊乱的呼吸,也扭头去看铁索杆。杆上没有人,有的只是最后一抹斜阳在墙外落了下去,掉进涅瓦河泛着诡异橘光的涛浪里。

 

  一道闪电拉破长空,不远处传来响雷的声音,阴云在他们兄弟二人的头顶急聚,暴雨近了。

 

  ※※※

 

  马车夫和侍官见他们出来,就要拜倒。王耀连忙说:“说了多少次,在这不必跪。”

 

  诸彦夫在华夏国内也算不小一个将军,这会儿翁声翁气地说:“我不管在哪儿,殿下就是殿下。礼数不能失。”王耀见他这样,也不便多说,只能受了礼。

 

  “他们又为难殿下了?这群东斯拉夫野毛子,才识几年字,胆敢这么怠慢我大天朝……”

 

  “诸将军,时势不同,抱怨无益。”王耀说完,上了车。

 

  “耀君……”入了车厢坐定,素来少言寡言的王港,也想要说什么。

 

  王耀摆了摆手,神情倒是淡定。“才刚开始,往后日子还长呢。港,沉住气,不必为我言语上的受辱,多做计较费力。我们还有大事要做,无谓去争一时的长短。何况,今天也算圆满的解决,我看他们心性倒也不坏。”

 

  “是。”王港颌首。

 

  王耀温煦地淡淡一笑,拍了拍弟弟的肩,手肘抵在天鹅绒的垫子上,转头去看车窗外骤亮的路灯。暴雨倾盆,四轮马车在泥地里行驶,发出碾过路面的隆隆响声。因为夜色惶惶,玻璃窗上的雨点,也显得灰濛濛、脏兮兮。热气仍是蒸腾,挂在马车上的玻璃灯粘了不少的飞蛾。

 

  空气的黏稠令王港的胸口一阵发闷,他暗暗吁出一口气,敬慕地暗瞥了一眼哥哥。

 

  同样的青葱年岁,只大他一岁多的哥哥,却比他沉稳许多。虽然多数时候王耀总是谦和有礼,可真正遇事时,王港明白,哥哥才是他的主心骨。

 

  而这番认知,十一岁那年,他就已经体会到。

 

  他们原本虽同为一母所生,但因为王耀是嫡子的缘故,从小被隔离送至别院养育。帝父对王耀寄予厚望,所以也就格外严厉,不仅请了骑射军事方面的老师教他,经书礼学方面也均是亲自去请帝国有名的大学者来教。

 

  王港说对哥哥享受这些待遇,完全无所感触,那一定是假的,毕竟同为帝父的孩子,祖上也没有只立嫡子之说。暗地里对此颇为不平的兄弟,也并非王港一人,可这一切都在王耀十二岁被正式立为诸君,回到兄弟们间一起上课,而让王港烟消云散了。

 

  帝父没有选错人。虽是青春气盛的年纪,只是几个月相处,王港就渐渐明白了凡事争不过哥哥去的道理。并非他自怨自艾,而是哥哥分明有治国之才,却根本无欲无求。若不是穿上储君的礼服,王港觉得他还真是谦和得犹如寻常人家的大哥一般,事事谦让,也事事不多计较。

 

  贤者,仁者,心胸开阔者,才能得人心得天下。这是母后三岁起,就念给王港听的道理。王港自小喜欢骑射武事多过诗书,说白了,也就是宁愿做莽夫,多过去学那些繁文缛节的为君之道。所以,看到哥哥总是骑射与诗文两不误时,多少是惊羡与佩服的。

 

  那一日,王港亲眼目睹王耀在殿堂之上,被加冕为储君,他心里是不痛快的。因为,站在高处的那个被皇权包裹住的人,是多么的遥远与威严。他担心,以后的王耀不愿再跟他玩耍。

 

  皇宫里虽然兄弟众多,但母后却只诞下他和王耀两个皇子,再加上长公主春燕这个妹妹。母后不同,与其他皇子公主相处起来,多少有些嫌隙。何况王港又天生是个闷葫芦,半天说不出一句话,倒是哥哥的归来,两兄弟常同吃同睡同顽,抚慰了他不少孤独。

 

  王港记得加冕那天,下了不小的雪。直至礼毕众人用过宴,午后他乘轿辇回到母后这儿。庭院里全是雪絮,他遣散了跟着的伴读和侍卫,坐在游廊的栏杆上扔食给两兄弟鉰养的几只绿头红嘴野鸟,看着它们在积满雪的芦苇丛上空飞来飞去,心情闷闷的。

 

  百无聊赖地也不知道看了多久,耳际突然传来一声熟悉的轻唤,“港。”王港怔怔回头,原本也没抱期冀,却发现月墙前的白梅树下,立着他原本该被百官围绕着恭贺的哥哥。

 

  王港突然发现,这么乍一看,自家哥哥倒挺像一个生得极美的女孩儿。

 

  不知何时,王耀已脱去厚重庄严的礼服,冕冠也取了,此时着一身家常的绣着棠棣之木暗纹的及地袍子,颜色幽静暗沉。外面披了件绉面蟠龙银绣的貂绒大氅,清贵雍容又风姿沉稳。

 

  哥哥跟自己一样年纪尚轻,倒也压得住那颜色。

 

  王港心里高兴,将竹箕一推,迎了上去。

 

  “喂鸟吗?天冷,可别撑坏了它们。”王耀眉眼含笑,说话的语气与平日里无异。他摸了摸王港的肩,半笑半认真地说:“你穿得也太少了吧?等会儿母后见了,一定责罚跟着你的四宝他们,脱了礼服,也不知道给你加一件斗篷。”说着,就要解下身上的大氅给王港披上。

 

  王港连忙拦他:“不冷,热。”

 

  “真的假的?”王耀怀疑地笑看着他。

 

  一股幽淡的白檀香自王耀的长袖里钻出,竟比梅花的香气还要使人在意。

 

  “真的。”王港忙绕到王耀身后,去勾白梅树上的梅花枝,脸上却是热热的,“原本也穿了,热,脱了。”他暗自别扭,不明白自己为何竟在意起,女孩子家才在意的衣着熏香之类,心里着实不快。

 

  “怎么,谁惹你了?”

 

  “没。”

 

  兄弟俩都不算高,王耀转身踮起脚,帮弟弟勾住梅枝。

 

  “你可蒙不了我,一脸不高兴。”

 

  王港闷声不吭折了梅枝,放在鼻下想嗅又没嗅,递给哥哥。

 

  “白梅插绿瓶,母后一定喜欢。我记得她房里有一只双耳岫岩玉瓶。”

 

  “给你的。”

 

  “给我的?”

 

  王港一脸的不耐烦,扭头就走。王耀手持梅枝追上来:“多谢。可你还没跟我说,为何事不高兴?”

 

  “……”

 

  “内傅训你了?”

 

  王港陡然停足旋过身,低声说:“不做皇帝不行?”

 

  王耀面上浮现出惊诧神色,旋即便笑了。“原来为了这。”他垂下眼睑,也压低嗓音,“港,唯有这事,由不得你我兄弟作主。”

 

  “做储君安乐?”王港直瞪他。

 

  “这不是安不安乐的问题。”王耀欲言又止,最后说,“华夏国这一族需要我,黎民百姓需要我。”他持着梅枝目光越过王港落向远处,低语,“港,我想做一位仁君。八岁时,太师傅带我去民间,亲眼见识过种种惨状。并非执迷人人景仰的荣光,而是,我希望华夏一国人人有饭吃,人人有衣穿,不再出现人食人的骇人真事,也不再卖儿卖女,骨肉分离。这是我这一生,将为之倾尽全力去做的事。”

 

  ※※※

 

  多年储君之道的教育,令王耀原本外放的性情变得谨省内敛,所以,这也是兄弟间唯一的一次吐露自己的志向。同样的十二岁,哥哥的抱负与见识,却比他要卓远得多。马车磕在石头上,一个颠簸,王港拉回了心神。

 

  路面坑坑洼洼不平,王耀按住了坐垫,突然转过头:“拉夫列茨基是皇太子‘彼德帮’的人,据左彧他们这几天收集的情报看,他父亲和家族为华西里莎皇后服务的可能性更大。”

 

  “彼德是华西里莎皇后唯一的儿子,就算不得列宾陛下喜欢,她也会帮皇太子。”王港说,“以我看,皇位继承人问题暂时解决不了。耀君的看法是?”

 

  “列宾陛下不喜欢彼德,更属意斯捷潘•布拉金斯基子爵。子爵去西国说是游学,带回来的却全是最新思想与新事物。”王耀微微扬起下巴,示意王港看车窗外,“王都原没有点路灯的习惯,是子爵写信建议在街头点上大麻油路灯,一则方便行人促进都城的繁荣;二则昭示国家的威严与文明。子爵此次回来,为莫斯科大公国带回数百建筑师与能工巧匠。列宾陛下已经批下他开凿运河的提呈,交给了议事院讨论。而彼德殿下,迎接宴上你我都见过。”

 

  “是,宴会上看得出,列宾陛下十分厌恶彼德,才拿你做幌子,有意惩罚他。”王港终究是少年心性,想到那日夏宫的皇室夜宴,仍感到了一丝快意。

 

  彼德鼻孔朝天,又自认王耀是他的潜在竞争对手,竟完全不顾皇太子的身份,只差当众对王耀动手。宴会上,他说话无礼,处处针对王耀,惹得列宾一怒之下令他与王耀比试西国语与算术。结果验出彼德不仅学业荒废,简直不学无术。落败后,列宾立即罚他去领三十大棍。

 

  王耀知道弟弟在想什么,笑着说:“港,你啊!彼德身为皇太子,却对列宾陛下的雄心壮志完全不动容。据我观察,列宾陛下虽年过半百,又常生病,却有一颗雄心。据可靠情报,他私下曾对布拉金斯基大公说,为了东斯拉夫民族跻身世界列强之列,即便让他立刻献出头颅亦在所不惜。彼德皇太子却与父亲完全相反,他只耽于玩乐,混一天是一天,自认是上帝选了他。”

 

  王港挑眉轻嗤一声,冷笑:“这世间连佛祖都没有,哪来什么上帝。”

 

  王耀知道弟弟和自己一样,少年见风起云涌,西家起东家落,自家王朝就那么腐朽欲倒下去,换了外戚掌权,心性难免会受影响。他伸拳轻击王港的前胸:“别那么消沉,我们总会找到路走。”

 

  王港似有动容,看着哥哥,抿紧唇点了头。

 

  “耀君想好了吗?我们站哪一边。”

 

  “自然是帮彼德皇太子。”

 

  “他?为什么要帮他?他对我们可没有半份尊重。”

 

  “港,不要逞一时之气。”王耀明亮温然的目光自眸间幽暗下去,形成锐利的一线:“正因为彼德不济,我们才更要选他。华夏国现在正值乱斗,国力衰竭至此,一个强盛而有野心的莫斯科大公国,不符合我们的利益。”

 

  王港胆战心惊:“耀君认为……?”

 

  王耀攥紧拳头:“世事变幻无常,没有什么是不可能。他们的军队,此刻就在与西国联手攻打沿海的小国,坐等分饼。”他往腿上一捶,低声道:“港,认清吧,我们早不再是世界的中心、天朝华夏了。我们的农业、军事,均落后他们。可……”他陡然抬眼,看向王港,“我们的国内还在内斗,民不聊生,千万人在死去,没人警觉这危机。”

 

  “大哥,还有你!既然列宾曾与父皇口头许下你与冬妮娅公主的婚约,我们就该……”王港突然意识到什么,露出恍然的神色,“你不喜欢公主?”不等王耀回答,他又急切地追问:“你不会在来大公国的路上,真对伊利亚•布拉金斯基上尉的示意,动了心思?”

 

  “荒唐!两……”

 

  “那为何耀君现在耳廓红了?”

 

  ※※※

 

  两兄弟正一个面红耳赤;一个冰霜般冷脸对峙着,马车却突然停了下来。王耀与王港立即警觉,互换一个眼神。王港撩起雪白的蕾丝窗帘,窗外雨势大得像是在瓢泼,他们已行至离庄园不远的一处偏僻桥头。

 

  “诸将军,发生何事?”王耀向前探身,撩起车帘问。

 

  诸彦夫回头:“回殿下,前方好像被拦了石块与大树之类的东西,马车过不去。我去和侍卫们搬开。”说完瞬间跳下驭马的位置。

 

  “小心有诈!”王耀诈字刚出口,两声砰砰的巨响摇得脚下轰隆隆作响,他本能地闭眼侧脸一避,热热的血飞溅上来还是扑了他一右脸。“殿下,小心!”一位马车夫大喊一声歪倒了。

 

  王耀正要睁眼,又是几声连环炸响,震耳欲聋。硝烟滚滚爆破处,侍卫的惨叫声响在耳侧。

 

  “殿、下!我们遇伏,不要出……来!”

 

  爆炸声此起彼伏,却像是有意识的避开这辆马车。

 

  “诸——将军!陈密!”王耀的牙关咬得咯吱咯吱作响,扯下碍事的头冠便要冲出去。

 

  “殿下!不、不要下车,危险……”诸彦夫嘶声力竭的长吼声夹杂在爆炸声里,听在耳中既痛苦又悲切。王耀一只腿已经半迈出去,突然肩膀却被一双手攥住,是王港扑上来死命扳住他,将他拽回了车厢。

 

  他掀开眼皮,眼中全是血红,竭力想甩开弟弟。王港瞪大眼,无声地摇了摇头。车厢太过狭小,反制施展不开,王耀一时竟然掀不开弟弟的手臂。爆炸声仍在耳边不断,他眼棱不停跳动,墨色羽睫颤动着颤动着,厉声道:“我命你立即放手,你其心可诛,竟敢让我眼睁睁看着他们死?”

 

  “恕难从命。”王港冷声道,“耀君还不明白?臣弟和他们一样,早将性命献给耀君,献给了华夏帝国。如果耀君出事,才是比让我等死一万遍还要可怕的事。”他的表情不带任何感情色彩,“你是我们唯一的希望。”

 

  “停了!”王耀突然说。

 

  王港侧耳去听,王耀一个勾腿反攻为主,掀开王港人向帘外跳去。又一声炸响,马儿惊厥长嘶,其中一匹中弹,咚通一声倒了下去。静了一会儿,四周除了暴雨,便只剩幽微的痛楚呻吟之声,再静了一会儿,连呻吟声都没有了。天地俱寂,脚下血水长流,王耀一只腿跪在地,半抱起诸彦夫。怀里的长者满身是血,不受控地肌肉痉挛颤栗,一只腿已不知被炸得飞向了何处。

 

  ※※※

 

  “王港!活要见人,死我要见尸!”

 

  “得令!耀君,小心。”王港翻身上马,急追而去。

 

  投掷炸弹的三个刺客,也是骑马,王港在后追赶,往河边去了。王耀则骑马往庄园赶。跟着他的两个马夫四个骑马侍卫均当场被炸死,诸彦夫遇伏后完全有能力避开,却在第一时间冲出去引开刺客注意,虽然没当场毙命,也血流不止,还少了一只腿。

 

  雨势迷糊了双眼,身前放着诸彦夫,王耀拽紧缰绳狂奔。

 

  “诸将军,你忍着点,我们马上就到了!”

 

  “殿、殿下……老夫知道自己是不中用了。未料想,没能为殿下战死沙场,倒死在这异国他乡,遭了老毛子的暗算,真是丢尽老祖宗脸面……”

 

  “诸将军,不要说话!”鲜血染了王耀一身,诸彦夫的惨相令他不忍卒视。

 

  “不,老夫……再不能侍奉殿下……大公国局势云诡波谲,殿下什么都好,就是容易心软。往后……往后请殿下,切勿心软上当啊。老夫、老夫的儿子和老夫的全家……还在华夏国,等着殿下有一日登上大统,还天下苍生……苍生一个安宁,还我华夏国太平盛世……”

 

  “我,答应你。”王耀眼中蒙泪,又硬生生地逼至无痕。

 

  “好好、好……有殿下这句,老夫亦可含笑九泉了。若有一日,殿下归故国、登大统,勿忘赏地下的老夫一杯薄酒,告诉老夫一声。此生能为殿下效力,虽未圆满,老夫……老夫也……”

 

  “诸将军?!诸将军!——啊啊啊!诸将军!”王耀仰天而啸。

 

  等王耀驱马赶到列宾皇帝所赐的庄园时,胸前的诸彦夫早已经断气。王耀全身是血,神情仿若修罗,情景惨烈至极。然而,上天并没有给王耀多少时间去愧悔和悲伤,因为他发现面前的庄园中央楼,正火光冲天而起。雨虽大,竟然没浇灭这滔天大火。

 

  王港赶回来时火势已熄,空气中全是烧焦的糊味。他们从华夏国带出来的一百零六名属下,除了侍从王夏出去买办躲过一劫,均被这场烈火烧死无一幸免。

 

TBC

  注:


  王耀这边,多少参照了一些汉室资料,但说华夏国的设定是汉室,不如说是中国所有朝代的大糅合。熟悉的,自己喜欢又能用的,就写了进去。所以,服饰也好,官职也好,都是大乱设,有参照,但也有自己的想象中和乱搭。

  三露这边也是,虽然取名叫莫斯科大公国,可跟历史上的莫斯科大公国没有多大关系。我也加入了自己了解的或查资料得到的沙俄各时代元素的乱搭和原创。

  ※ 因为两条线跑的关系,知识量不够,写文技巧也不够,驾驭这种体裁应该特别不成熟。如果感兴趣的话请细读,有BUG的地方麻烦提出,万分感谢。

【另外,换了文风?大概。想过最后究竟要不要让耀君长啸,后来想一想这么惨烈,还是啸一下好了。一万字却只交待了背景,三露除了露子露了个脸,都没有出场。我在想这是怎么回事啊,可大概会写三十万字吧?于是……另,港耀是亲情,请不要误会。^_^】


评论(47)
热度(120)
© 橙子酒之味 | Powered by LOFT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