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蓝05

 

 引②


  尊敬的先生:


  昨天,同时也是这个国家太子殿下丧期的第一天,我被斯捷潘子爵(我的学生之一)召入王宫。


  子爵将我堵在教堂的橡树下,向我下达一系列指令,命令我兼任翻译官,召集人手,将联邦西国的地理、历史、哲学、文学等规范教材翻译过来。这本是越例的事,该由教育大臣亲自监管,但满脸悲戚之色的皇帝陛下就在不远处看着我们,我想那该是陛下的意思,只能答应。


  公国原本识字的人就不多,贵族们也一向粗鄙和懒惰不堪。听闻过去,列宾陛下曾考过他们,百名中,竟只有两位能够识字。后来,国家开设了贵族学院,国王吩咐禁卫军拿起佩剑逼迫这些贵族们去学校学习。再后来,甚至制订出法律,规定不去学校和服兵役的适龄贵族将不允许结婚,更不允许购买田地,爵位和财产也只能由长子有权继承,这一切,才终于有所好转。


  但罗马岂是一天建成,我需要的翻译帮手仍然无法从公国找全,只能从别国招聘。我猜想,我比他人更受青睐,或许还是由于我不但会西国语,而且传闻中说,年纪虽轻,医术却十分高明。


  我感到羞耻不安,随着我来到这个时空,这些在原有世界完全不会的技能,竟莫名附在了我的身上,运用起来格外娴熟。


  先生,刚才我提到了彼德。我对太子殿下并没有太多了解,可总归一条人命,就这样突然暴毙……这两天,大公府的仆从们都在议论他,说有一次圣母节前夕,他来大公府赴宴喝得烂醉,翘起穿靴的脚,命令德高望重的老管家别洛夫给他擦靴,当着众人的面唤他老笨驴。时值在外省领地养病的伊万少爷回到王都,当场将装满热菜的银餐盘反扣他一脸,挥拳头跟他滚在了地上。


  为这事,盛怒的列宾陛下令人拿皮鞭抽过彼德一顿,又罚他和伊万大冬天跪在雪地里忏悔。


  彼德自小在西国宫庭由外祖母抚养长大,性情沾染上不少西国贵族的浮华习性,回公国后,身边总围绕着一群西国待臣,四处寻欢作乐,不太讨本国兵士和民众的欢心。但这个国家的人,仍处于人类黑暗的愚昧期,他们相信彼德是上帝选中的圣子,也就接受了他们的皇太子和他的种种不堪。彼德现在突然暴毙,不知又将引发多少事故。我站在明净的教堂里听着唱诗班为他而唱的悼歌,心底却郁荡不安,总觉得将有大事发生。


  除彼德的不幸逝世,最近再没有特别的事发生,不过倒是有个……特别的人吧。昨天,也就是涅瓦河的午后,从王宫回来的我坐在大公府后花园的小径深处,想着子爵交待的事,正在心底盘算计划,悉悉索索的却有脚步声靠近。


  天竺葵的气息浓郁,密密层层艳红的高大葵影里,传来了边走边说的谈话声。我听出,其中一位是男管家先生的声音,另一位却是陌生人——他的斯拉夫语说得尚算流利,语法也十分精湛,可小小的卷舌还是让人会心一笑,听出他不是本国人。但不得不说,我喜欢他的声音:精神饱满,给人一种力量感。


  后来晚间时,我在餐席上见到这位逃亡皇储,也就是华夏国的王子殿下。


  他叫王耀,刚遭遇皇位被夺的事实,从本国带来的亲信又全部死于不明的纵火案,脸上却不见任何的萎靡,只有淡淡的自信和坚毅。想一想这几月来我的情绪低落,我觉得似乎也是时候打起精神来了。说起来可笑,我隐隐觉得,或许王耀殿下能理解我的痛苦,有一种想要去结交他的本能。但是先生,我实在不是一个有自信的男人,如果被拒绝……我无法想象后果。所以,之前下午在葵影下,我才任由他们没有发现我的渐渐走远,尽量不弄出声响地坐在花间一声不吭。


  晚上,我的学生们都没有宿在府里。子爵留在教堂守夜,上尉夜宿军营,伊万少爷也去王宫陪伴老祖母,我却被一阵狗吠声惊醒。


  一队禁卫军竟然在夜间放肆地叩门,要带走王耀。说他与前晚发生的一起彼德殿下宫殿的纵火案有关。大公闻讯起床,只穿一件睡袍地大声训斥禁卫军,说没有列宾陛下的命令,谁也不能带走王耀殿下。


  禁卫军首领一边谦逊地向打扰大公休息表示道歉,一边拿出了列宾签署的逮捕手令。盛怒的大公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王耀殿下从自己府里被带走。大公府听从列宾陛下的指令,只得将王港殿下也监视起来,关在大公府的高塔之上。事情将怎样发展,还不得而知。


  但先生,我有点为这两位不幸的华夏国王子担心。无论我怎样迟钝,对政治不具备应有的敏感,从一连串的变故中,也闻到了蛰伏的血腥气息。这半年,公国表面平静,却由于迁都以及新政的实施,惹来不少大贵族的不满,民间偏远地区更有几处不成规模的农奴的星火暴动。


  彼德暴毙,各国来使在都中的活动瞬间变得频繁。皇后一派的失势近在眼前,强大的西国接下来只怕也将有所动作。列宾陛下太过忙碌,对不必要的应酬深恶痛绝,来使们无法接近他,总理大臣又是一个狂热的民族主义份子。我预言,我的学生斯捷潘子爵——这颗公国政坛冉冉升起的新星,也许将成为社交界和外交界炙手可热的人物吧。我这位仪态优雅的学生虽然性情不定、喜怒无常,待我仍保持着一定的尊重。


  掉落这个时空后,日子就像车轮一样向前滚动,枯燥无味。我仍然想念我的二十一世纪,电灯、电话、网络、飞机等等一切文明的人和文明的事物,同时,我也懊恼自己竟然没能摸清电的制造原理,不能以此造福这个国家的民众。作为或许在人类编年史上,并不存在的历史的见证人,我不知道,时间的长河将带领这个国家的人们走向哪儿。先生,我感到从未有过的孤独,不知自己能为这些可怜人做点什么。而您呢,是否仍然等待着救援,能源还有多久会耗尽?我再一次地想知道,能做点什么来帮助您,而不是只做一个讲故事的无用之人。


  仍然只能为您祈祷的:马修·威廉姆斯


  05


  这是王耀被关进来的第三天。此刻,一袭白袍的他静坐于监牢肮脏的地板上。穹顶的彩色玻璃投下灼人的日光,光影自他身上游移,汗珠爬上了额头。


  这三天,没有任何人前来审讯他。


  除去一日三餐的供给,王耀没见到任何人,甚至连看守他的护卫都远远地站在墙外。王耀看不清他们的位置,更谈不上有机会交谈。左手火炙般的疼痛一直没有断绝。天气如此炎热,伤口或许早已发炎。


  王耀面色若纸,神情却如旧,低垂着羽睫,等待夜幕的降临。


  “殿下,您不能进去!您不能进去!陛下吩咐过,任何人不允许靠近这儿。”监牢外突然传来侍卫喧杂的高喊。


  王耀迅速理了理蓬乱的发髻,方才立起走到窗边,冲破侍卫阻拦的安冬妮娜——也便是与王耀有过一面之缘的冬妮娅公主,已经站到了一墙之隔的铁窗外。


  公主身形丰满健美,身着湖蓝纱绸的及地长裙,衬得身后天气也顷刻清凉,套了白绸长手套的手撑着一柄同色阳伞,头顶的镂空白蕾丝垂罩遮面,挡去了表情。但王耀能够感受到,她正神情腼腆地局促注视自己。


  “您好,公主殿下。”王耀微笑,退后一步,虚弱地行礼。天气炎热,他担心身上的汗味会熏到公主,因此失仪。


  冬妮娅面露羞涩,向他行了一个屈膝礼。“殿下……还好吗?”她神情关切地看着他,说完便红了脸,又急急补上一句:“您受伤的手还好吗?”


  王耀苦笑:“说实话,不太好。”


  冬妮娅同情地点点头。“请您稍等一会儿。”


  在王耀的注视下公主略显得尴尬,以手绢擦了擦鼻头上汗湿的粉,侧身低声吩咐女伴:“我们得让他们答应放托里斯医生进来,拿到钥匙,打开这扇碍事的门。”


  她身旁高个的女伴点了点头,扬起脖颈,扶了扶头顶的大沿帽,离开了。须叟,王耀听到她呵斥守卫的声音:“钥匙!认不得我么?”


  冬妮娅的女伴生得既英气又美,现在突然发难,几名年轻守卫一时都有些发窘。被她气势凛人逼问那位,红了脸地嚷道:“娜塔莎公主,这可是陛下的手令,您不能不讲道理。”


  娜塔莎逼近一步,伸出手:“陛下现在不在这儿,在这儿的是我和公主阁下。钥匙给我!”


  年轻的守卫被她逼红了脸,既羞又愤,人却不自觉地向后躲去。娜塔莎索性以戴浅紫色刺绣手套的双手一把拧住他的脸:“给我!”


  王耀不可思议地听着这一切,连冬妮娅也忍不住唤道:“娜塔……”


  “殿下,您别管。”娜塔莎的声音冷傲至极,“这笨驴难道不知道现在叔父正在气头上,敢不听命令来到这儿的,自然也不必担心叔父事后会责怪。他却一点儿也不通其中关窍,该被发配到西伯利亚去伐木。”


  见她如此张狂,另两位原本拦着托里斯医生的守卫想要发作,又彼此谨慎地对视一眼,踌躇间,慢慢收了出鞘的军刀。托里斯立即冲了过来,面上蒙着一层尴尬的赧色,向那个领头守卫劝道:“您还是把钥匙交给公主吧。”


  领头守卫仍然犹豫。


  娜塔莎向托里斯使了一个眼神。


  “什么?” 托里斯医生茫然低问。


  “按住他!”娜塔莎冷冰冰地说,目光倨傲中透出一丝讥诮。


  托里斯的脸更红了,对领头守卫说了声:“对不起您了。”犹豫着按住了高大威猛的士卫官。


  “喂!您要干什么?娜塔莎公主殿下。”


  娜塔莎收起阳伞,以伞柄勾住领头守卫的脖子:“您说呢?”


  托里斯瞬间闭上眼晴,露出不愿目睹的表情。娜塔莎似乎感应到他的心情,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后,视线扫向旁边注视着她发愣的女侍臣:“还不搜?”


  “哦,是!殿下。”女侍臣俯下身,摸着年轻士官健硕的身体,红透脸取下了挂在腰间的一串铜钥匙。


  娜塔莎收起阳伞,撂下因为感到受辱而面红耳赤的士卫官,转身吩咐女侍臣:“开门。”说完,又回头扫了一眼听到动静面面相觑赶来的一队卫士:“我是娜塔莎公主,都别动。只是覆药,不是劫人,不会让你们负责!”


  ※※※


  “天热,请求公主阁下不要靠近,还有娜塔莎公主,也不要过来。”王耀苍白的脸上浮起赧色。


  “抱……抱歉,让您……”原本迈入修室的冬妮娅退后两步,又站回了门外,面上浮出一层淡淡绯色,侧过了身去。娜塔莎却不客气地冷看着他:“他们连澡也不让您洗么?”


  王耀颇感窘意,微微垂下眼睑,唇角凝出一丝笑意。


  一旁的托里斯道:“殿下,罪犯当然不给洗澡。”


  娜塔莎不置一言,四顾打量起这间只有一张草垫和一扇铁栅窗,充满酸腐气味的监牢。


  托里斯半蹲在王耀的面前,打开药箱,取下缠绕在王耀脖子上的一圈白纱巾,仔细查看淤肿的伤口。“发炎了,殿下,这很危险。您没休克过去,真是奇迹。”他探了探王耀的额头。“不幸的是,您正在发烧,必须立刻静养。”


  王耀尚未说话,“托里斯医生,您有办法医治么?”冬妮娅便急问道。


  托里斯迟疑了半会儿:“有,但必须先离开这儿。这儿太闷热,而且,太脏。”


  冬妮娅与娜塔莎交换了一个眼神。


  娜塔莎问王耀:“殿下,真的没有参与彼德庄园的纵火案么?”


  王耀抬眼直视她,反问:“公主认为,我的一百零六名侍从全死于火灾才一天,连案件都尚未侦破,王耀竟能愚蠢到如此地步,去烧贵国已逝皇太子殿下的寝宫?泄愤便能让那一百零六个人回来吗?这种行为与几岁孩童又有何异。”


  他诚恳道,“何况,彼德殿下已遭遇不幸,庄园的纵火案便不可能是他主使,我为何还要指使下人去烧他的宫殿?我相信公主并非糊涂人,我束手就擒,这几日,一直在此静侯,是因为我相信,贵国会还我一个清白。何况……”王耀的声音冷寒却克制,“太子庄园的纵火案烧毁房屋四间,数名侍从被烧伤,但并无人员伤亡,可……纵火的华夏国人却已被施以斩首的酷刑,尸身与头骨分离,这样还不够吗?”


  一屋子的人都沉默了。


  娜塔莎向冬妮娅点点头。


  “我为殿下所遭遇的不公平待遇感到不安。”冬妮娅柔声说,“殿下如果信任我,请立即随我回府邸沐浴更衣,傍晚我亲自送您去见陛下好吗?”


  王耀起身,平视她片刻后,郑重地鞠躬:“感谢公主殿下。”


  ※※※


  出了监狱,王耀才看清这只是一间皇家修道院。三日前的晚上,他从大府被“逮捕”,便连同四匹马一起被蒙上眼罩,披星戴月送至此处。


  方才,娜塔莎一声号令,聚集等待的一群女侍臣便一拥而上,以佩剑相挟,夺了兵士们的军刀。这些由贵族少年临时组成的狱官队伍,原以为这些由贵族女侍臣组成的公主护卫队,也只是闹着玩儿。娜塔莎公主原本只是个在女子贵族学院就读的二年生,谁曾料想,姑娘们的身手却不差,顷刻展示了什么叫劫狱。


  当然也因为,兵士们忌惮冬妮娅公主的皇女身份。


  彼德既然已经暴毙,第一继承人皇后有西国背景,列宾将皇位交给她的可能性不大。现在,冬妮娅便是名义上的第二继承人,很可能是他们未来的女皇。更因为,这些女孩子们大多漂亮又诱人,其中某些人甚至与他们有婚约。兵士们都是少年人,心底也感到新鲜有趣,不想伤她们,一身蛮力有所保留,也便施展不开,只能眼看着他们的车队载着王耀将要离开。就在此时,修道院外扬起尘埃滚滚,几匹骏马穿过烈日大道跑了过来。兵士们大喜的同时又露出了畏惧神色,领头骑在高马上着禁卫团军装制服,头戴饰有橡树叶黑色三角军帽的青年,正是伊利亚上尉。


  他带领几名贵族禁卫军疾驰而来,拽住缰绳在马车前停住,斥道:“胡闹!你们这是干什么?视律法无无物?”


  看到托里斯,又立即扬起下颌向他发难:“托里斯医生,您好大的熊胆。我知道,您是想被车裂了。”一脚踏在脚蹬上,正准备上马车的托里斯,面色一片雪白,正要分辩,冬妮娅与娜塔莎一起下了马车。


  “上尉,这是我的意思。”


  见到冬妮娅公主,伊利亚纵身一跃,翻身下马,向她行了一个礼,又扫了一眼马车内容色憔悴的王耀。


  王耀掀起帘布,面色平静地向他微微额首。


  伊利亚上尉面无表情地看着王耀,嘴上却说:“公主阁下,无论如何,把王耀殿下关起来是陛下的意思,您不能公开违抗您父亲的旨意。”


  “上尉,我今晚便去罗要塞陵园,亲自向陛下请罪。现在,请您放我们走。”


  “职责所困,抱歉,我做不到。”


  冬妮娅脸上有了隐隐的怒意。


  “伊利亚哥哥,王耀殿下手伤发炎,现在正在发烧,您是不是想他死在这儿?”娜塔莎突然说。


  伊利亚上尉目光沉郁,瞟了娜塔莎一眼,又确认地投向托里斯,托里斯点头。伊利亚上尉微微昂起下巴:“我现在是奉陛下的旨意,带王耀殿下今晚前去觐见他。”


  女侍臣们瞬间纷纷拔剑,几名禁卫军的军刀也出了鞘。众人正是僵持为难,王耀走下了马车。


  “公主殿下,感谢您的仁慈。我也正想见您的父亲,请让上尉带我走。”他发丝蓬乱,面容不复往日的明亮朗洁,衣衫上的汗渍和血污以及发炎的手,处处可见狼狈和落魄,但说话声仍是平静有礼,仪态无可指摘。


  冬妮娅踌躇了一下,柔声道:“殿下保重身体。我一定会面见陛下,为殿下求情。”


  “感谢公主好意。”王耀温和地说,“但,此事并非我主使,又何来求情之说。还是请让我亲自向陛下陈述清楚。陛下愿意接见我,证明他并非被蒙蔽。陛下要治的,是我对下人的管教不严之罪,但依贵国律法,王耀尚罪不致死。”说完,他走到伊利亚身前:“上尉,我手受伤无法骑马,请允许我借公主一辆马车去王宫。”


  伊利亚没有立即应允。烈日炎炎下,上尉高大的身形宛如一幛巨大阴影,遮蔽住众人的目光,投笼向王耀。他当众微微出神地盯了王耀半响,直至王耀乌沉眸底透出恼怒之色,才无甚情绪地道:“好,我也被太阳烤得不行,我与殿下同乘一架马车。”


  王耀辞了公主,转身便走:“上尉,我三日未曾沐浴。”


  伊利亚上尉身姿笔挺,紧随其后,淡淡道:“有什么关系呢,你我都是男人。别忘了,曾经在冰原,我们还差点同饮马尿。”说罢,他又回头对一众临时受命看守修道院的兵士斥道:“回营房,全部降职一级处置,自己去领二十军棍。”


  “伊利亚·布拉金斯基上尉,我说过了,这是我的命令,他们只是奉命行事!”冬妮娅涨红脸高声道。


  “阁下,我不将您与侍臣,以及他们逮捕,是因为陛下已先于你们之前下令提审释放王耀殿下。但一国贵族兵士,这么轻易就被一群女侍臣缴械,将来怎么保护我们的国家?这惩罚还太轻。”伊利亚上尉肃声答道。


  众人均陷入沉默。王耀默然将指节捏成了青白,如若自己发声,只会更火上烧油。身后的公主还要争执,伊利亚上尉一声令下,马车夫便纵缰驱马抛下众人,离开了那儿。


  ※※※


  仲夏之蝉在青黝黝的绿叶间鸣叫个不停,六轮马车的车厢擦过窗外细瘦的白杨。王耀坐于车厢的最里端,离伊利亚上尉距离最远的位置。天气闷热不堪,伊利亚上尉却一脸肃淡,掏出雪白绸绢擦拭着军刀雪亮的刀身。


  他们不曾交谈。王耀初始还看着窗外,后来或许托里斯医生之前的放血治疗产生了效果,渐渐感到乏累,便闭目养起了神。


  迷迷糊糊中,突地一股压迫感袭近。王耀睁眼怒视身前,伊利亚上尉也目光紫沉地回视着他。王耀惊觉,自身已被伊利亚上尉一只强健的手臂困于车厢与他之间,心思浮动,体内一股被强制住的想要噬血的愤辱热流便奔涌而出。


  “是有点酸味儿,却也没有殿下说的那么难闻。”伊利亚上尉低声耳语。冷质感的嗓音宛如一缕轻烟,荡在憋窄的空间里,转瞬消失无迹,只余括噪的蝉鸣响彻王耀耳际。马车隆隆作响,寂静中,仿佛从没人说过话一般。然而,袭上皮肤的同性气息却挥之不去。王耀神色庄冷,头向后仰,飞起一脚便狠踢过去。


  伊利亚上尉足下一闪,单手掀起王耀脸侧的蕾丝帘布,快速地打了个活结。白杨林间阴凉的风,立即吹至王耀泛出薄红的面上,鼻尖的汗意渐渐隐退。两人的姿势却更具压迫意味。默然地对视片刻,王耀想再出脚,伊利亚上尉旋身一闪,已神色淡漠地退回原座。


  距离瞬息间被拉开,除了身体的灼热,以及脸上拂过的风,仿佛任何事也没发生过。王耀一甩长袖,端肃而坐,傲冷的目光慢慢黯缩成一线,陡然间又惊觉,方才对峙中,自己的身体竟在战抖。


  ※※※


  一路气氛僵冷。日落时分,他们弃了马车,在才修筑一半的罗要塞陵园附近的行宫前遇到斯捷潘子爵。身披黑色丧服的子爵向伊利亚上尉点头示意。黄昏的朦胧光线里,王耀淡漠而宁静地站着,子爵借着最后几缕绚丽霞光打量着满身污秽的他。


  “去见陛下之前,我希望殿下明白,陛下本无意令殿下狼狈。”子爵语音低柔,眼底漫出一丝笑意。“太子府纵火案一事,陛下需要给民众交待。”


  “我完全理解陛下痛失爱子的心情。”王耀平静地仰视子爵,“所以,子爵和上尉才力促尽快行刑,甚至来不及知会我一声,便对王夏立即施以了斩首。”


  “不,殿下的仆从是自杀。”子爵微微一笑,“他买通太子府的守卫混进去纵火,求的不就是一个死字?希望殿下能够明白,我与上尉力促尽快行刑,也是不希望为殿下以后在公国的处境,蒙上不必要的污点。”


  “所以,我应该感谢子爵和上尉。”王耀掩下愠色,正容低问:“你们从王夏口中问出些什么?”王耀原本想问,王夏斩首前,你们对他施以了何种刑罚,无奈王耀也清楚的知道,此刻再纠缠于这种事半点意义也无。


  “殿下请放心,无论怎样用刑,您的随从王夏都牙关咬紧,什么事也没有交待。不外乎说,纵火案与您没有半点儿关系。您在他心目中,只是个既无能又懦弱的男人,今生不配为君王。”最后一抹霞光被黑暗收敛入深蓝河面与墨色天空的交攘之处,丝丝薄云游荡于白夜的穹宇,子爵悠悠吐出一句:“跟着您……还不如去死。”


  王耀浅淡一笑:“他说得对。”笑中漾出一抹痛色,“一国储君,连随从都难以护得周全,跟着我的确不如去死。”


  “今天起,学做一个公国人怎样?”


  王耀扬起脸,凝望向子爵。


  “陛下会下令逮捕您,除了太子府的纵火案,更重要的原因却是华夏国于三日前,派来了使臣,向陛下索要您的人头呢。您的十九弟——王澳已经登基称帝。”子爵含笑俯接王耀的目光,重复道:“所以,今天起,学做一个公国人,为陛下效力怎样?”


  新君居然是他……濠镜。他索要我的人头。王耀迟疑于震惊之中,陷入一霎的失神。


  “我的先生,您不如仔细考虑考虑。”子爵将声音压得更低,淡色羽睫半垂,甜蜜的声线中流泄出一丝诡秘的蛊惑感。“您已无路可走,您要拿什么来换取陛下对您的庇护呢?您没有党羽,公国那几支助力,根本无法让您建立出属于自己的政治团体。”


  ※※※


  从罗要塞陵园到列宾行宫会见室的距离并不远,王耀一路走去,每走一步却都是足沉大海。


  “你就留在这儿吧,我陪殿下进去。”站在点满白烛的行宫前,斯捷潘对一直沉默地倾听他们交谈的弟弟说。伊利亚点头,待他们走出几步远,又道:“等等。”


  王耀驻足,斯捷潘也回转了身。伊利亚突然拽过王耀,一把将他推倒在了一旁浇花留下的泥泞湿地上。不远处,斯捷潘负手而立,饶有兴致地看着他们。


  王耀面部肌肉抽搐,目瞪口呆地瞪着伊利亚,终于在看到自己变得更为肮脏的衣袍后,像明白了什么似的神色豁然平静。


  “去吧。”伊利亚松手,声音依旧肃冷。


  王耀趔趄地走出两步,侧过头道:“多谢。”


  前方的露天门廊,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身后的伊利亚独站在建筑物的阴影中,无可捉摸的白夜胧月模糊了他的表情。他灼冷的视线一直目送着王耀的离去。


(键盘手又复发啦,没怎么校文。如果文笔或地名、官职名有漏洞、情节重复和没做到极致的地方,只能等闲下来再仔细修几遍w

另外,查到的资料越多,越觉得漏洞好多。就譬如,历史上俄罗斯人对待东正教的态度,我们没什么信仰的中国人简直是无法想象。所以,之前我写他们拿上帝开玩笑,放历史上,简直是无法想象。所以,还是遵照中式思维来写吧。虽然不停在用历史梗,但架空也好歹有个退路。呼……我尽量公国人用翻译腔,王耀用古文腔……做不到位的地方,见谅。还有,今天我还标了普白,别被我雷到哦。

再贴一个《深蓝》本子的预定贴,预定人数多,价格也可以便宜一些:http://zaijians.lofter.com/post/34bdea_7654356(微博上一宣出来之前,都算预定,会送海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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