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雷诺阿花园 荒岛骊歌Ⅰ

{1}

磁能直升机降落在岛屿废弃的小型机坪。风势强劲,天空阴沉,白羽灰嘴的海鸟绕着铁皮剥裂的栅栏低回翱翔,空气中弥漫着海水和盐,还有腐烂枞树林的味道。

电影场景取材组的几位成员依次走下扶梯,最后走出驾驶室的是王耀和伊利亚。

成员中还有一位野外生存学家叫艾德琳,虽然身为女性却也是高个子,较伊利亚只略矮一点儿。她默声不语地走在队伍的最前面,控制磁能割草机在杂草丛里开出一条可供通行的路。

“这里以前一定很热闹。”伊利亚环视岛屿。

王耀穿着格子衬衫和轻便的球鞋走在他前面,没有回答。

废弃的铁轨布满野草,队伍穿行过齐人高的草道。

王耀闭上眼晴,似乎还能听见老旧火车“哐铛、哐铛”呼啸过空旷绿野,车窗外的树枝仍在擦过玻璃,发出沙沙的响声。

他们首先找到学校的井。

亲手拨开苔藓和荆棘,王耀检测后发现井水依旧能喝。

伊利亚将电汽灯悬在树杈上,王耀割了些蒿草熏蚊子。借着微弱的光芒,他们在井边的空地上搭了三个简易账逢,生起两堆篝火。另外几位组员坐在不远处兴奋地交谈,用搪瓷杯在火边煮着咖啡。

“没有想到,它会被遗弃,资源很丰富啊。”

伊利亚看着远处墙壁坍塌了一半的学校。海风和湿气的长期侵袭,使乳黄的建筑物墙体无人修整之下,十年便沦为夜色中的鬼墟绝壁,上面爬满森森然的枝藤。

“被遗忘的不只它们。”篝火照映王耀的脸,他掏出生锈的口琴,静静看着它躺在手心。“它再也发不出声音了。”

“也不担心我嫉妒。”伊利亚看着他轻叹,伸手过去握紧王耀的手。“我在这里。”

伊利亚的手掌宽大、温暖,传递着力量。“抱歉。”王耀抬头笑说,眼眶微红。

“偶尔我也需要你的安慰哦。”伊利亚微微一笑,用力捏了捏他的手,又放开,伸手摘了一片头顶的树叶,擦了擦,闭上眼晴吹起来。

叶哨声曲调欢快,与荒岛阴冷的氛围格格不入,王耀听得入了迷,映在篝火里的眼神朦胧起来。

一曲终,从云端回到陆地,不远处的组员拍起手:“Good,Good!”

伊利亚低声说:“给十五岁的王耀。”视线温柔地停在王耀脸上。“每一次困惑和痛苦都是成长。”

四目相对,王耀突然凑上来吻了吻他的右脸,速度极快。伊利亚措手不及,镜片后的眼晴迅速咪起,一动不动地注视着王耀。

王耀低头拨弄脚下的火堆,想了想,抬眼挑衅地与他对视。

伊利亚看了王耀片刻,嘴角噙笑。“原来喜欢玩偷袭。”他素来略显冷感的声音变得极轻柔,显出逗弄的意味。

王耀一阵发窘,一眼横了过去。“那是谢礼。”

伊利亚笑:“我喜欢这样的谢礼。”他轻叹,“可你不该这样做。你这样做,我会渴望……你应该懂。”

王耀当然懂他的意思。

这样彼此对望,身体便热起来。

“为什么不?我乐意。”王耀微红着脸,声音坚定明朗。

伊利亚失笑,侧头想了想,毫无预兆地拿起地上橡木削的拨火棍伸手打了过来。王耀敏捷地举着橡木火棍迎击,两人像孩子一样胡闹起来。

“说点什么,说说你的十五岁。我们未来不是要拍它?”伊利亚突然说。组员刚才端来了咖啡,他们停止幼童游戏,小口小口地啜饮。

末世,一切可以食用的食物都弥足珍贵。

“十五岁,我在这里失去了很多,十七岁我离开了这里,身体好像瞬间停止发育。用了半年时间复健,我没有时间,父母送我去疗养院。在疗养院里,我日夜思考生命的意义,人性的恶,地球为什么变成这样,我还能做什么。”王耀裹紧毛毯。

伊利亚认真倾听着。

王耀没有告诉伊利亚,能有名额进入疗养院,这也是得益于他从一出生起便拥有的身份标示,他是人类希望的六万分之一。

{2}

工作组开始为期七天的场景考察。

王耀也认真工作起来,收集着岛上不同地方的土壤和植物样本。多数时候他总是带上干粮一个人工作。第三日的傍晚,等王耀回到营地,却只见伊利亚的翻译助理一人在。

见他回来,翻译助理立即迎上来着急地说:“艾德琳不小心跌落到一处塌陷的洞穴里,伊利亚正在设法救她!”

王耀迅速冲进帐篷拿出医药箱,边走边说:“前面带路。”

“我不是将标出洞穴位置的图纸给了你们?”

“是啊,出发前我们全部依照伊利亚的吩咐,将标示输入了随手携带的地图上,我也不明白艾德琳怎么这么大意!前几天见她一副顶好强的做派,还以为这个女人和其他女人不同,不会惹事。我真不想跟女人一起工作!成事不足,败事有……”

“或许有什么隐情。”王耀打断翻译助理。

无论立场如何,王耀不认同身边同性对女性的轻视。

男女皆有擅长与不擅长的领域,任何彼此看低仇视,都是傲慢。何况,艾德琳这几天表现出来的,不但具备优秀的野外生存技巧,且处事成稳,十分能吃苦,几次同组男队友出状况都多亏有她在。

一路跑到事故地点时,发现艾德琳已经被伊利亚救出。

伊利亚蹲在艾德琳的身边,手臂半环着她的肩。另一位组员杰克正对她施行急救,以银刀放出她高高肿起的脚踝的污血。

王耀清楚伊利亚的洁癖有多重,这时的伊利亚却没有露出半分的厌恶,环抱艾德琳轻声安慰着:“没关系,过些天就能恢复。”

艾德琳发丝凌乱,衣衫褴楼,捂住嘴巴小声忍泣的画面令王耀想到了楚楚可怜这个词。他不禁感叹,无论多坚韧的女性,当她们露出软弱一面时,总会令孔武有力又具骑士精神的男性生出保护之心,百炼钢化为绕指柔。

眼前的伊利亚搂紧了她,轻拍她的后背,凑到她耳边低语,吻她的头发:“没关系,没关系,都会过去的,都会过去。”艾德琳泪如雨下,仿佛世界已然崩塌一般地被伊利亚架在胸前。见王耀走近,其他几位组员均露出几分尴尬的神情。

这三日,伊利亚与王耀同住一个账篷。工作组的成员也早就清楚伊利亚与王耀的关系。

王耀面色如常,将急救箱递给翻译助理示意他拿过去,小声说:“必须先消毒再包扎,我去准备晚餐。”说完转身向营地走去。

几位组员面面相觑,伊利亚似乎没有意识到什么,继续安抚哭泣的艾德琳。

“导演什么时候变得对女人这么上心了呀?”翻译助理看看伊利亚,又看看王耀的背影心里嘀咕。

王耀面无表情地钻进竹林,用遥控热感应捕捉器捕到几只竹鸡,再拔了些野生萝卜。测试过受污染程度,将竹鸡拔毛开膛剥肚,其中两只放进铝锅,撒了些新鲜的野柑橘树叶,盖上锅盖煮起汤,另外三只抹上海盐和岛上随处可见的香茅、野果包裹在大片的青叶里,外面抹上泥,埋入了火堆。

很难想象,这种地球末世,岛上能够食用的食材竟然如此丰富。

将野生萝卜切片,王耀捏起一片尝了尝,皱起了眉头,辛辣微微冲鼻。但比起带来的维生素片,辛苦一天的大家应该会更乐意吃大自然的新鲜食物。

鸡肉发出浓郁香味,组员们也陆续回到营地,走在最后面的是背着艾德琳的伊利亚。

大家齐心协力将艾德琳扶入账篷,伊利亚边为艾德琳垫高枕头,边问王耀:“烧热水了吗?艾德琳需要擦洗。”

艾德琳双眼红肿,神情虚脱,王耀看得出她对伊利亚精神上的依赖。“嗯,烧了。”

“小葛,你拿过来。”伊利亚对翻译助理说。

王耀转身回到火边。

组员们去井边清洗完回来,饥饿地围坐在火堆旁敲打着饭盒盖子,埃季卡感叹:“饿死了。哦,耶!今天是王教授做饭!”

“反正只要不是埃季卡你做饭就行,我可不想再闹肚子。”杰克取笑他,两人闹成一团。

让翻译助理把热水给艾德琳送了去,王耀舀着锅里的鸡汤笑喊:“开饭!”

“噢,感谢上帝,今天我还没有被饿死!”大家哄笑着开始抢夺食物。

王耀盛了些热鸡汤让翻译助理端过去给艾德琳。艾德琳半躺着,伊利亚一勺一勺地喂她,强迫她进食。

“咿,这女人真是麻烦,受伤的是腿,又不是手!”回到这边的翻译助理看了一眼王耀的面色,悄声嘟哝。

王耀对他摇了摇头,微笑着掰给他一只热热的鸡腿。

“王教授,汤是不是盐放多了?”埃季卡突然说。

“我尝尝。”王耀为自己盛了一碗汤。不应该。不至于走神到这种地步吧?正准备尝一口,埃季卡笑着说:“教授,您别老皱着眉,我逗您呢,汤可香啦,好喝得舌头都要吞掉了!”他故意瘪嘴做抹泪状:“这是妈妈的味道。”

“我哪皱眉了?乱讲。”王耀笑着伸手过去,当头给了他一梆子。

埃季卡摸着头嘿嘿一笑:“您自己不觉得,上岛后,您就看起来挺严肃,特别是第一天和今天。笑一笑,笑一笑嘛。对了,教授,今天我们能喝酒吧,我知道您带了几瓶桂花酒。”

“就你眼神好!”王耀摇头。“艾德琳脚受伤了,喝酒不太好吧?”

“是啊,笨蛋,她会觉得我们在庆祝!”翻译助理也附和。

“艾德琳性格爽直,像个男孩儿,不会这么小气。再说,不是有伊利亚导演陪着她吗?”埃季卡年纪尚轻,生性不拘小节,不太懂得分辨现场气氛。翻译助理当即踢了他一脚。

王耀佯装没有看见,笑说:“那就喝,我去拿。”

{3}

“你还好吗?”

伊利亚找到孤身一人蹲在海边喝得不停呕吐的王耀。

“当然,好得很。你怎么来啦?”

“艾德琳睡下了。遇到他们正抬着烂醉的埃季卡回营地,说你在沙滩,让我扶你上去。”

“我自己可以走!”王耀胸口难受得厉害,头脑时而清醒时而出现电视雪花音一样的断片感。伊利亚低头看着他。

王耀玩弄着海沙,笑嘻嘻地自说自话:“不允许开设酿酒厂后,现在连曾经号称最能喝的俄裔小伙子也不行了。”

伊利亚不搭腔地昂立,一眼不眨地看着他。王耀被他的眼神看得满肚子火星啪闪,问:“看什么看?”

伊利亚不说话,仍然看着他。

“吃过饭了?”

伊利亚点头。

王耀楞了楞,又扭过头去,盯着海面发了一会儿呆,“回营地。”

伊利亚弯腰,向他伸出手。

“走开!没醉,用不着。”王耀摇摇晃晃站起来,身上桂花酒的酒气被海风一吹,全扑在了伊利亚的脸上。

伊利亚见他踉踉跄跄,一不小心就会跌坐海水里却不让自己挽扶,声音冷了几分:“来这种地方,为什么还带着酒?”

“你懂什么?”王耀眉梢微微上扬,身形摇晃着好不容易才站定。

“我懂。”伊利亚上前一步扶他。

“你还是不懂。”王耀后退两步。

“吃醋了?”伊利亚一把捉住他的胳膊。

“放手!”

“不放。你是吃艾德琳的醋了。”

“怎么会!”王耀失笑,“我为什么要吃醋。”

伊利亚目光深沉,冷看着他。王耀大手一挥,“你不需要解释,我明白。”

“你明白什么?你就是这么想我的?”伊利亚牢牢拽住他的胳膊,不论王耀怎样挣扎就是不放手。

“你放手!”王耀眼晴红得厉害,紧咬住的腮帮子不停颤抖。

伊利亚不放,王耀转身就给了伊利亚一拳头。

伊利亚给他这一拳头打懵了,“嘶”地吃痛一声,手上用力却更重。王耀见他疼得眉头都皱了起来,心里不免后悔,神情却不露出分毫。

两人沉默僵峙着,伊利亚将王耀往怀里扯。

“我没醉!我一直也更愿意把你当好朋友,从学生时代就这样了。”王耀不再挣扎了,弯起唇角,手臂搭在伊利亚的肩上摆出一副哥俩好的架式。

伊利亚嘴角含笑,目光灼灼,“你明明喜欢我,所以才……”王耀提脚便踹,却被伊利亚一把捉住小腿,安抚地抚摩了几下皮肤。

王耀突然莫名其妙地想到小时候家里闹脾气的猫。每当王柠抚摸它几下,它就乖乖蹲在太阳底下晒太阳去了。

王耀的脸“轰”的彻底烧红。

云月融和,海浪随风推波掠过脚下,四目粘合,伊利亚静静地看着他,只听见耳边花木作响,沙沙,沙沙……

心扑通扑通地跳得心脏都无法负荷。

王耀突然用力一把推开伊利亚,转身就走。“我好开心,王耀。”伊利亚追了上来低声絮叨,像扭好发条的音乐匣子在身后喋喋不休。

“我是故意的,我就是想看你……”

王耀面红耳赤听不下去了,转身一拳揍过去,“闭嘴!”

伊利亚并不避开,硬生生挨了那一拳。王耀愣住,伊利亚却突然擒住他的双手背剪在后,膝头使力将他牢牢地锁在了怀里。两人都激烈喘息着,王耀奋力挣扎,一个踉跄竟扯着伊利亚跌滚在海水里。

海水既凉又涩,王耀正庆幸自己位处上方,伊利亚已在身下捉住他的双手,伸腿锁住了他的关节。

面颊被扳着一点点贴近,呼吸相搏,酒醉的王耀瞪着伊利亚近在咫尺的眼晴,四目相对之下竟使不出一点劲儿,只觉得缺氧,疑在梦中般被本能操纵地不断吸气喘息。

吸入的空气都是伊利亚的呼吸。

伊利亚唇角微弯,眼底欢喜间浮显出一丝忧郁,搂紧了王耀,将脸埋进他的发里叹息:“你真的很喜欢我,王耀。”

“你以为?”王耀咬牙反问。他的眸中湿意闪动,锁在眼底即便眼眶红透也不滚落出来。“多少年了!我不能忘记,我不敢忘记!”

伊利亚的身体突然僵住。

他若有所思地看着王耀,忧郁的眼晴变得更为忧郁。良久,“你真的喝醉了。”他在海水中拥抱王耀,轻拍他的后背,“睡吧,你看,月亮升起来了。”

潮水一遍一遍地冲刷过来,反复淹没两人的身体又退后消失。王耀迷迷糊糊地听到伊利亚轻哼起一支曲子,一支他听过的曲子。

也许只是在做梦,王耀迷糊地睡着过去。


待续

(情节不改了,字句未修改版,成人幼稚恋爱ING~❤ 艾德琳是个小伏笔,与第三者无关。再贴一下本故事的本宣:http://zaijians.lofter.com/post/34bdea_b38e67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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